回想当年,怎一个“侥幸”了得
假如生活是一片海,命运就是一叶小船。偶尔的一阵风,会把多少人送入歧途,而也有一些人,会被侥幸地送上意想不到的彼岸。
三十年前参加高考,我便是侥幸者之一。
文革的风暴,把我们这一代人卷入一个文化的沙漠,那时学校不像学校,课本不像课本,上课也不像上课。预备铃响了,三鞠躬四请示,向老人家表忠心,语文书多半是领袖语录,写作文就是写批判稿,批了这个批那个,总也批不完批不透。一星期要参加几次劳动,学工学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有时上课,教室里会突然吵闹起来,英雄的反潮流小将站起来和老师干仗,有时还会对骂着吵出课堂,闹的全校上不成课。高中毕业了,还是什么也没学,什么也不会,还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白丁一个。当七六年突然宣布恢复高考制度,我们傻眼了,又是高兴又是懊丧,高兴的是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懊丧的是自己肚里没有墨水,如何参加高考,说不定也会是一个张铁生,也会闹出缴白卷的笑话。
我是在采矿时看到这个消息的。我和同事说要参加高考,同事说:“你高考,你高烧吧!”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发烧,起矿的考大学,滑古今之大稽。我七五年高中毕业后,参加了公社的采矿队,整天抡锤打钎掏炮眼儿,上班一身臭汗,下班呼呼一觉,闲下来打扑克下象棋,呼三喝四侃大山,早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文氓了,那里还能考大学。可是我不管,就是要考,又把高中那几本破书从家里拿来,下班了就躲着复习,同事们看到了,闹着把书夺了去,强行拉进牌局。后来领导知道了,让我搬进他的宿舍和他同住,这样我才有了一个可以复习的小小空间。
转眼到了高考报名的时候。上级要求是单位组织集体报名,可到了报名的时候,我们单位却不管了,跑了几天没有结果,我只好一个人跑到母校。见到学校一个领导,他问我来做什么,我说高考报名,他气的鼻子一哼,说:报名,都什么时候了,黄花菜都要凉了,全公社报名就要结束了,今天负责杨老师已去县里送报名表了,你要是想报名,就到县里找杨老师,要是不报吗,那就拉钩扯火,算,算,算。他一口气说了三个算,气的我脸都要青了,掉转车头就往县城跑。好不容易找到了杨老师,他已经报过了。杨老师又找了县高招办的同志,我才得以侥幸报名。
高考前几天,我向单位请了假,在家复习,也就是五六天的时间。看到我没去上班,队里的党组长看不惯,说你不过时光了,坐在家弄这个,还能弄成啥景气。我想想他说的是,不能只说高考,不说生活。高考前的第二天,猪圈粪满了,我也在家坐不住了,裤腿一挽又跳进了猪圈,抄起粪钗出了一圈粪。我家猪圈大,一圈粪有十几立方,足足出了一上午。
高考那一天,母亲和奶奶早早就起来了,烧香拜神求老天帮助,奶奶说我孙子要考状元,各路神仙要多多保佑,我一边吃饭一边偷笑。还没有吃罢,临村的几个同学便在门外喊了起来,我把碗一扔,推车就往外走,奶奶和妈妈跟出了门,罗罗嗦嗦说了一堆,我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顾着和同学亲热,早把老妈她们忘到了脑后。
考场就在我高中时的母校。我们来到时,校院里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会儿铃声响了,大家拥进了考场。那时考场还不像现在单人单桌,还是一桌两人,一个考场也不是三十人而是五十个,你挨着我我靠着你,想互相偷看是没有问题的,可那时傻,不知作弊,只顾自己埋头做卷子,那还知道向别人借光。会做的做了,不会做了坐在那里看着卷子发傻。第一场考的是语文,还可以乱写一气,语文知识不会,就在作文上下功夫,把文章拉拉杂杂写的又臭又长。记得作文有两个题目,其中一个是《我的心飞向了毛主席纪念堂》,另一个题目记不清了。我选了第一题。作文的要求不让写诗,我却没有注意,写了散文诗,每一句的句尾都押了韵。考过后大家对答案,我知道自己跑题了,有点后悔,心情一下子坏了,以后的几场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而且那些题目也从没有见过,只好瞎蒙了。第二场考理化时我身子直抖,哆哆嗦嗦地写不上字来,只盼着早点结束。一场下来,没做出几道,卷子大部分是空的,我知道自己完了,这一辈子只好钻洞做地老鼠了。唉,咱命苦,推荐上大学咱没门,考试了,咱又不行,怨谁呀?
回来的路上,和几个同学对照答案,都说自己考砸了。有一个同学说,数学一道也没做,就在卷子上写了一首打油诗,他不无得意念了起来:
进考场雄赳赳,
出考场是灰溜溜,
考上大学住高楼,
考不上大学修地球。
我们听后大笑,可这嘻笑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第二天,我就逃回采矿队了,没智吃力,咱就认命吧。
考过后的好多天,我不敢回想高考。我是打定主意,这一辈子再不参加高考了。可没过多久,又死灰复燃蠢蠢欲动了,认为高考是脱离黄土地的唯一出路,想来年再试试,或许老天开眼,咱也好换换户口,找份工作,鸟枪换炮。于是和几个上过高中的同事商量复习,成立了一个学习小组,和他们调到一个寝室,有的还借来了复习资料,于是我们又开始了地下活动。
又过了一段时间,仍没有高考的信息,我也就不想了,以为是真的不行了。但有一夜我上夜班,完成任务后在矿井下偷着睡觉,做了一个梦,梦见开饭了,大家都去抢碗,别人抢的是一般土烧的瓷碗,却给我丢下一个铁碗,我便拿了这个铁碗,准备就餐。就在这时,井上传下话来,说我哥哥来找我。我眯眯糊糊地上了井,哥哥说我考上了大学,让我第二天去参加体检。我高兴得有点晕了,回想起刚才那个梦,好得意,原来给我丢下的,是一个铁饭碗。
体检后又停了好长时间,才接到了入学通知书,当然是全国最差的中师了,而且是扩招的。
好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