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的早晨,春寒料峭,加上连日的阴雨,天空刚露一丝丝光亮刘老头就闷闷不乐地起了床,大门一开,一阵寒风便扑面而来,令刘老头不禁打了个寒战,四外寒气袭人,灰蒙蒙一片,心里便自个儿嘀咕:春寒雨湫湫,雨湫湫呵!——又是个滥天!家里的老母牛可要遭罪了。
刘老头边想边朝西面屋里走去。这只与他相伴了二十多年的老母牛,让刘老汉心里寝食难安。刘老头取了些糠料,又爬上自家楼堂上放下几把禾秆,来到老母牛息身之处,刘老头对老母牛说:“春天寒气重,你可要多吃点哎。头天的禾秆都没有吃,你生病了。”好象是与人说话似的。刘老汉心里明白,母牛是老得不中用了,好像是不行了,但是风风雨雨二十多年,刘老头与这头老母牛一直相依为命,在他眼里牛已经不是一头牛了,而是自己的命与伴儿。刘老头细心地搅拌着糠料,还把禾秆用刀细细地剁碎与米粒、糠料一起搅拌。母牛见刘老汉在侍候着它,强打精神从禾秆里爬起来,一双清澈忧伤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刘老汉,刘老汉又对它说:“吃吧,多吃点,老伙计,不然你会被这鬼天气冷死的。”一边看着母牛它慢慢咀嚼细咽,一边不时地用手拍拍它的脖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爱怜的目光。母牛老啰,老得只剩下一副架子了。望着这头瘦骨嶙峋的老母牛,刘老头顿感一种风烛残年的凄凉。光阴就像旁边堆着的萝卜,刚出土时一个个水汪汪白胖胖的转眼间就干瘪了,老牛也成了干瘪的黑萝卜了!
二十多年前,也是早春,也是这种鬼天,妻躺在病榻上,临终前,握着他的那双虽粗糙但仍很壮实的手说:“老哥仂,我不行了,这红布包着的是一枚金戒子,是我娘改嫁时留给我的。这些年来,日子虽紧巴巴的,可我舍不得用它,我死后,你拿去当了,然后,到…到市集上买一头牛回来,你身子骨不好,又拉扯两个女儿一个崽,买头牛来,可帮你省些力。一定要买…买头母牛来,到时候还可生些牛仔卖钱,老哥仂…你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刘老头泪流满面,点点头。
“还有,我死后,你一定得熬得住哇,千万别再给我女仂崽仂找个后娘来苦他们呀!你听…听到了么?我…我真放心不下呀,老…老哥仂……”妻说到这已没有了呼吸,清澈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刘老头知道妻是牵挂着家,舍不下他们。心乱如麻的他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泪光之中,他抱紧妻子,用嘴巴贴在妻耳边温柔且大声喊了一声:“草船坡!”听到这声喊,妻原本无神的眼睛忽然有一丝青春的光芒,像流星一样从妻眼里一闪而过,随及,妻便安详闭上了美丽的双眼。
默默地望着老母牛,刘老汉回忆起了往事。好像又在与老母牛说着他心里的甜蜜事,以前老母牛听到刘老汉一开口,它会“哞、哞”地回应着,好像听懂了刘老汉的爱情故事。
一提到草船坡,怎能不令妻回光返照呢,因为那里是他们相识相爱的地方。草船坡是一座不高的山坡,长约二百米。坡上没有大树,只有一些稀疏的小松树伫立坡头,坡面覆盖着一层密密的野草,远远望去,象一只草船,因此,当地人俗称草船坡。坡的东面有一条宽约五米的小溪绕坡而过。此坡离刘老头的村子刘家庄约五华里。翻过草船坡往东北方向约三华里处,有一片小小的村庄,那便是刘老头老婆的娘家——程家湾。
刘老头是个孤儿,五岁那年,父亲远到广州帮盐贩子运盐,不幸在路上染上了伤寒而弃尸他乡。十一岁那年,母亲又不幸去世。从此,刘老头孤苦怜丁,只得靠帮有钱人家放牛维持生计。
1948年仲春,刘老头赶着牛到草船坡放牧。临近中午,天色突变,狂风大作,一道道闪电似银蛇狂舞,一阵阵雷声撼天震地,暴风骤雨卷地而来,倾刻间,便烟雨朦朦,寒气袭人。刘老头忙赶着牛朝坡下避风处跑去。忽然,只听一阵阵哭声随风而来,刘老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溪边有一位女孩披头散发,手里正操着一杆长长的竹竿,在拼命地赶着一群四散乱窜的鸭子,鸭子却越赶越远,她于是边赶边哭,雨天的哭声是那么的凄切无奈。望着那女孩惶惶无助的样子,刘老头顿觉有一种怜香惜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急忙糸好牛,不顾风急路滑一阵猛跑冲至那女孩跟前,迅速地夺过女孩手中的竹竿,于狂风暴雨中东奔西突,那情景好似一员神勇的武将,手持一杆长枪于百万军中往来拼杀。不一会儿,便将那四处逃散的鸭子集聚到了一块,赶到了坡下避风处。女孩还没有反映过来,他已经在鸭子群中望着女孩笑,女孩兴奋得涨红着脸向他走来,好像风雨中飘来一朵红杜鹃。
春天的天总是那么瞬息万变,可不,这阵来势凶猛的大雨转眼就云开雾散了。阳光更加明净,空气也暖融融起来,惊慌不定的鸭们恢复了平静,嘎嘎地在四田野里嘻戏起来。直到这时,他俩才得闲相互打量对方。
眼前的她已将散乱的湿淋淋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了一条马尾,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孔上泛出两朵羞涩的红晕。她上身着一件红色碎花短夹袄,右肩上补着一块大大的绛红色土布补丁。下身穿着一条浅黑色筒裤,脚踝外露,没有袜子,只穿着一双旧旧的黑布鞋,然而就像泥沙中的金子,却掩饰不了女孩的美丽。她告诉他她是坡那头程家湾人,今年十六岁,父亲被抓壮丁一去不回,母亲改嫁,是本村一位远房亲戚收留了她,她的事儿就是帮这位亲戚家养鸭子。他也告诉她他自己的家世,并且说我只大你一岁,说这话时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温暖与甜蜜。她听了,哭了。他又感觉了她美丽得如雨天里的杜鹃。她说她与他是一条藤上结的两条苦瓜,生来是苦命的种。打这以后,他们时常相约在这里,一个放牛,一个放鸭。
草船坡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转眼家乡解放了土改了,他分到了半幢房子和一些旧傢俱,并参加了土改工作队。他真高兴呀!高兴了就忍不住去找她,他要向她倾诉这一切的一切,幻想着与她共同分享。那是一个春风和荡的日子,他吃罢早饭,就去草船坡找她。远远地听见她正在溪边唱着山歌:“哎呀仂——,共产党领导闹革命仂,咱穷人当家翻了身哟,分田分地斗地主仂,苦尽甜来当主人仂。哎呀仂——”真好听!他心里想,要是她天天给他唱歌多好哎。不由得心卟卟地跳。几天没见她更精神更漂亮了,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青春的气息。因土改工作忙,几天没来会她了,他更加爱她,见到她心里就像喝了蜜一般。他抢步上前抓着她的手不放,她挣扎了一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