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很鲜亮,老土改心情沉重走在街上,那长影子就如拖一条狭长的黑石板。踏进支书赵平分的家门,来撺忙盖房的人早开始干了。“喂,你这老家伙这么晚才来呀?干脆还是回去吧,省得东家多备一份饭。”还有人说:“是呀,来混饭吃也得看看今儿是为谁干活呀!”
“嘿嘿。”他满脸的胡茬子朝耳根移动了几下,笑得木然也算做了回答。即便是遇到更难听甚至侮辱性的取笑,他这般笑笑,将一切全吞到肚里,然后更猛烈地干活。他看见过蛇吞鸡蛋。那东西吞下鸡蛋便拼命摔打自己,呱!呱!抽鞭般响,等腹中鸡蛋摔碎了,他就会悠然如初了。又听人讲,假如鸡窝里放一颗鸡蛋般的石蛋,蛇也会吞下去,它会一直摔打折磨死自己。……我就是属蛇的,吞下“鸡蛋”能忍痛摔碎它,可别有人让我吞下一颗“石蛋”呀!
老土改就是这么位心全话不全的人,虽然跟支书平分是同岁,可人家平分活得那才叫机敏,走到哪哈哈就打到哪儿,纵是开村民大会,也逗得台下哄哄乐,心气一高人就显得年轻;老土改却是未老先衰,满头苍发满脸皱褶了。
今天这股子憋闷是大清早盘卧上心头的。树上的麻雀刚刚睡醒喳喳叫,未敢飞出拂晓时的树冠时,它就打开了街门,支书正巧走到了门前,老土改就感觉到对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向外跳着星星般的光亮。神不由己就先呈上一句问候:“哦,你……”很想叫声支书,可两人是同岁,从小就不赖,支书二字就咕咕噜噜在心里推了几圈,怎么也推不出嗓子眼儿。
“呵呵!”支书一声笑立即打破了这瞬间的沉寂,“哥哥你起得好早!我还想着早早来听你和俺嫂的窗根哩!”
“嘿嘿,家里坐吧。”
“哥,兄弟我今儿盖房哩!”支书这才说正题。
“那好哇!我这就撺忙去!”
“哥上岁数了,不去撺忙我决不抻意。我到这是想用用咱的‘嘣嘣嘣’,让海子给我拉几趟砖。”支书说着,这才抬脚往门里走,他想听听老土改的儿子海子的回话,他才是拖拉机的真正主人。
二人进了院,老土改便冲厢房喊:“海子,快起来,你平分叔说要用车。”
厢房的玻璃窗里,罩着薄薄一层儿苹果绿纱窗帘儿,略显发白的大红喜字依然完好。不知怎地,支书平分就突然想起当年土改哥娶亲时,自己和一帮小子们曾到这院正房窗根下听房。但这回想一闪便过去了,就听海子在窗里答了腔:“平分叔,不行啊,拖拉机村东张大炮占下了,我还得给他拉饲料去。”
随着海子的说话声,那纱帘儿就水一样有了波动,窗里晃晃唧唧响着腰带钎子声。
“你娘那腿!平分是叔!”骂得名正言顺且含几分亲情,“用你小子一回,你倒有事了。忘了小时候看戏尿我一脖子的事了是不?小子!”
“给东头退了去!”老土改冲窗里喊。他知道儿子没说谎,村东张大炮开了个饲料加工厂,这些天天天租海子的车,一天五十块钱。可眼下是平分来找,面上他是支书,根儿上他是老交情,哪能推辞?就很老子般地命令,“今儿说嘛也得先给你叔拉砖去!”
吱扭——,海子很大人般不紧不慢拉开了屋门,两腿间的扣子还没系,鼓崩崩的红裤头在里面鲜艳着。那张似是昨晚才成熟的脸膛漾溢着生动的波光。“叔哇,今儿您真让侄子我作瘪子了,人家是一直用咱的车,不好半路去退的。”
“放你娘的屁!”老土改一声恶骂,似是朝生机勃勃的青苗子上很扫了一棍,“咋就不能退?我去退!”
“爹!”海子瞪了爹一眼,嘴角和喉结动了动。支书马上摆摆手:“算毬了,别跟你老子瞪眼了,我另找别人的车吧。”又笑着对变了脸的老土改说:“哥,咱海子说的有理,我这当支书的好找车,你们退是难开口呀。哥,我走了。”
好在支书是挂着笑脸走的,可那笑脸就久久没从老土改心中消失。他朝已进茅厕哗哗撒尿的儿子吼叫着:“你怎越长越不是东西?人家是支书,看你往后求着人家怎么办!”
儿子系着腿间的扣子从茅厕走出,对老子报之淡淡一笑:“看看,这点屁事又吓的你骨酥了。你只管把腰杆挺起来活几天行不?”
这些年,海子就把自己想像成了一棵林中的幼树,生活使他看清了这茫茫人海之中无时不在的竞争,就越来越瞧不起身边自个胆小怕事无抗无争的做人,觉得爹可怜得就象一株甘愿在别人枝丫下偷生的树佬儿,一辈子乞盼的只是别人顾及不到而遗漏下的一点阳光雨露。当今社会,此等门风不改,实难处世!我要冲上去争夺空间,不挤不撞就永远难占自己应该拥有的一席之地!
“爹,他赵平分愿找谁的车就去找,反正咱是真有原因推了他;再说咱退东头一天,就是白仍五十块钱,这年头不讲钱能混吗!”
“钱钱,你小子光为钱就不怕得罪人?再说平分他是……”
正因为他是支书我才堵死了他,换个别的穷乡亲,我海子不借车那才不是人!“海子越说嗓门越大,吓的他爹低声哀求:”你就别给我吓唬了,四外有耳朵哩。就依你,车不借给他,可爹我这个人得给他撺忙去。
“哼,我知道你要不去卖卖好,今黑价连觉也睡不着。那谁去帮我装卸车?”
新媳妇从厢房里出来说:“爹若没空,我去。”
“那不沾!”婆婆从正房里出来搭了腔,“英子不能去跟车。今儿是你奶奶的生日,一会亲戚们来了我个老婆子可忙不过来。”
老土改说:“亲戚不也就是他几个姑姑嘛,她们来了上锅台也不见外。这么着,晌午咱爷们都赶回家吃饭,给奶奶庆寿。”
到盖房工地撺忙的人实在是不少,但随着拖拉机拉砖归来的支书还是发现了老土改:“哎呀呀土改哥,您这么大岁数怎么也来了,我不是对你说不要来了嘛!”
“没事,我在家也是闲着没事干。”老土改随口编了一句应付话,就又闷着头搬砖供泥。两鬓发梢上亮着水星星,又不时抬头眯一眼日头。今晌午的日头简直是千里长道上拉着重载的老牛车,咯咯吱吱蹭的好慢好慢。家中的亲戚也不知来了没有?这那像给老人庆寿的日子……回去,天晌午一收工我赶紧回去!
当——,当——,支书家正房里的挂钟敲了十二下,又似乎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平分支书才嘻嘻哈哈吆喝众人:“各位英雄,咱革命干劲该收收了,光让修长城不管饭,我这支书就成秦始皇了。洗手洗手,准备开放!”他边喊边朝一面面脸盆里倒着微微冒气的温水。此时房里的女人们已经揭了锅。大气腾腾裹着香香的肉味滚满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