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半仙
朦朦胧胧中,他坐在一棵桃树下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这时有个人走过来把他抱起来,在伸手可及的夜色里徐徐地走着。他不认识那个人,只感到那个人胸前软软的,热热的,还有股隐隐的幽香,凭感觉是个女子。那女子把他放到一个柔软的地方转身就走了,留给他一个淡淡的背影……
和柔儿互道晚安后不大会,程半仙就开始做梦了。做的还是那个从十来岁就做,如今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老梦,不知为何,最近频繁地做那个离奇的梦,他怀疑自己的神经出了啥毛病。
是不是因为柔儿呢?梦中那个女子难道就是柔儿?
程半仙猜不透。别人叫他半仙,不是他长得仙风道骨,而是因为他能猜透很多未发生的事。比如那一年,他八岁的儿子天黑了还没回来,老婆金翠找遍全村都没找到,急得她买了把香要去求村里的神婆给瞧瞧。恰巧程半仙从外面回来,听明了原委后,他一把把老婆手里的香抢过来,擦了根火柴点着,口里念念有词。然后对老婆说:“咱家儿子在东南方向玩时被一个贪玩鬼给领去了,没事的,一会就把他送回来了。”
老婆不信,仍然拿了香去找神婆。不一会回来后看到儿子果然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盆两寸来长的小草鱼。原来他去村东南水塘里摸鱼去了。
老婆直朝男人竖大拇指:“你厉害,神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你简直成半仙了!”程半仙嘻嘻地笑。
还有一次是村里一个寡妇嫂子从外面带来一个半截老头儿,说是认的干爹。他看了那干爹的神情,悄悄对好友说:“那不是干爹,是一个床上滚着的人。好友晚上偷偷钻到寡妇嫂子窗下听,果真看到两人滚在一起,不禁暗暗称奇。
如此种种,程半仙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有人向他请教其中奥秘,他爽朗一笑:凡事皆有因有果,以因推果,十有八九准矣。
但是他却总是看不透自家身上的事。就像他从没料到自己一直叫大哥的人会成为他的老丈人,他老婆金翠会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横眉竖眼的泼妇,还有扰乱自己心神的那个女子。嗯,柔儿只能用女子来称呼。而金翠,充其量只是个女人罢了。
柔儿是他在网上认识的。他们在异乡同一个城市里生活,虽然从来也没见过面,可是从刚认识第一天,她就悄悄地,固执地走近了他心里。柔儿有令人深叹的遭遇,却坚韧执着而又开朗活泼。重要的是她文采不错,喜欢读书,两人有说不完的话题。
在那母老虎的淫威下苦熬了十几年,突然遇到了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程半仙的心里憋了多年的柔情像夏日雨后的青草,滋滋地疯长。他也不明白,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又做了几年教师,为何就轻易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或许,真的是当局者迷。
他在视频上见过柔儿的相貌,没见过背影。但他总把她的背影和梦中那个翩然而去的的女子重叠起来。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他终于决定去会柔儿一面。出乎意料,在他绞尽脑汁寻找理由的时候,柔儿却打电话来说近期要回湖南老家,要他过去。他欣喜若狂,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礼拜六那天吃了早饭,他编了个理由,收拾好自己就开始了他的寻爱之旅。从上海的北部纵穿到南部的奉贤,公交车转了N次,又徒步走了十多里,终于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子。她站在一条乡间小路上,一袭纯白的外套,在春日黄昏的暮色里格外醒目。
在她简陋整洁的租房里,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她为他炒的几样家乡菜,然后两个人走到房外散步。桃花似落非落,青草翠绿,正是春浓时。柔儿牵起他的手,在窄窄的田间小路上转悠。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活了三十多年,程半仙第一次发现,原来天是蓝的,水是绿的,路是宽的。
远处传来大海的呢喃。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然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已经深了。柔儿提议回去。可是就一张床,两个人。她坐在干净整齐的床沿上,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瞟到她露出的雪白的脖颈,心里涌起疯狂的冲动,但是他忍住了。他红着脸,像孩子一样搓着双手。
最终两人还是约定就这样聊一个晚上好了。柔儿把一床闲置的被子给他披在身上,她自己披了一床。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凳子上,开始了彻夜长谈。他问起她回湖南老家的事,柔儿眼眸黯淡下来。
原来柔儿这次回去是给先天性软骨病的儿子看病的,自从那个赌鬼丈夫把家产输光跳崖自杀以后,她拼死拼活地挣点钱都花在儿子的病情上了。她已在上海呆了一年,存了三万块钱,打算回去再给亲戚借点,只要她不死,就不会放弃儿子的生命。从她带泪的眼神里,程半仙看到了生命不息的火焰。他感动着,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拥住了她单薄的身躯,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程半仙就回了北部。临走时,他把来时准备好的一万块钱留给了柔儿。柔儿收了钱,但让他打了个借条,一式两份,各取其一,并把他老家的地址要了去。
程半仙又重新回到以前的老日子里。柔儿也辞职回了湖南老家。她原先还有些消息,后来就杳无音讯了。
他突然失去了心灵所依,整日悒悒郁郁的,终于有一天在上班时吐了一大口鲜血。金翠吓得不行,催他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他这一场大病一直持续到秋天才渐有好转。
一个秋日的黄昏,突然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来访,那长相竟然酷似柔儿的模样。程半仙不禁大吃一惊。
那女子自称是柔儿的妹妹,她说她是来替姐姐还钱的,辗转了很久才找到这里,然后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钱和一张纸条。那纸条上血迹斑斑,赫然便是柔儿手中的那张借条。她告诉程半仙,她姐姐死了,为了筹钱去采石场被石头砸死的。临死前她在胸前的衣兜里摸出这张纸条,交代妹妹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程半仙把自己的那张找出来,和这一张合在一起紧紧握住,那个晚上的一切细节历历在目,心底有释然,也有悲叹。秋风萧瑟中,他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