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炮车(一种载运木头的工具)难行,载送木材的工作难以完成。开一条能让炮车行走的路吗?经筹算后不划算,不如请马队来驼。
马队来到路口时,家犬跑出去吠叫,村民远远近近地围着看热闹。他们的眼光首先盯在马腹下,大声嚷起来:“长!&&&&&&狗丢长啊!”马嘶叫着,主人们从马鞍上跳下来。一个年长的人说,这是一队最优良的苦力马!
冲着“最优良”三个字,我走近马队。仔细观察村中一些动物的目光会发觉,牛的目光是温和的;猫的目光是甜媚的;狗的目光忠诚而闪烁不定;鸡的目光警觉带着慌乱;而马的目光呢?警觉不失稳重。似乎在猜测人的来意。我向年长的人问:“我摸摸它的屁股,可以吗?”
旁边一个年青人接过我的话题,说:“兄弟,你摸哪里不好,偏偏要摸屁股!”
另一个年青人说:“它会踢人的!”
他这句话把我的勇气打退了七分,这匹棕色马身体浑圆肌键发达,马脚上钉着寸厚的马蹄,要是它一脚踢过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年长的人说:“摸吧摸吧,我在这里呢。”
摸马屁股的勇气又涨至九分。试试吧。我站在马的一旁,做好闪的准备,腾出只手来,慢慢地、慢慢地在马屁股上一摸。没反应。
我说:“马很听你的话?”
“当然啦。”
我在马屁股上一拍,马掉过头来,口里嘶叫一声,似乎在警告。
我再重拍一掌,那马腾起来,撒开四蹄便跑,老者尚在原地不动。
我说:“快去把它追回来啊。”
只见他把食指放进嘴里,口哨一吹,那马又奔回来了。
我们开始上山,马夫们打量了我一眼,说:“你穿得太好了,至少要回去换换鞋。”我穿着运动服,应不成问题。与此同时,我打量他们,衣服陈旧有窟窿,脚上穿着解放鞋。我笑说:“我们又不是上山做土匪,看你们穿成那样!”
“年轻人,你爬过山吧?”
“当然爬过,我喜欢这个运动。”
“喔,是吗?可我们现在这是去劳动,不是运动啊。”
一路上我们谈着,耳边回荡着马兜铃的清响,不知不觉中走了许多路。我得知他们中有一亲兄弟,一个叫陈一,一个叫陈二,他们的父亲也就是那位老者。他们的马是同一匹母马所产,在工作中有着很默契的照应。
这里的山皆为土山,气候适宜,多种植被因而繁茂。路并不见得好走,因刚下过去一场雨,路面较为泥泞。我们只能拣着草地走,落在地面上的松树叶加深了打滑度。在徒度较陡的草地上,我基本上是五步一跤,鞋底被磨得光亮。为了使自己摔得太离谱,只能用手去抓,看能否抓住一两根救命的稻草,几次水准较差的挥舞后,手被割破,屁股被摔痛。大自然鬼手一般在我背后画了一幅地图。马夫们笑说,那是“藏宝图”!再看马夫们,个个健步如飞。他们走走停停,停的是时候是在等我。忽想起谢灵运穿行于山野间的木屐,李白诗云:“脚著谢公屐,身登青去梯。”马夫们脚下都有一双谢公屐,半壁见过海日,空中闻听天鸡。
终于到达了工作的场地。在半边场地上,一阵机器的噪响之后,估计不到一分钟时间吧,一棵欣欣向荣的树慢慢地倾斜,与身旁的树缠绕一阵,似有依依不舍之意,慢慢向地面倒去。而树木较不密集的情况下,树很快向地面倒去,枝残臂断,发出轰响。民工辩不出树砸向哪边,忽东忽西地奔跑。有工头在那里指挥,他所指的地方正是树砸下来的地方。我走过去,叫他们注意安全。这些民工是从附近村里请来的,虽然一天二十块钱就可以打发在场任何一个民工,但出事故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弊了一眼树桩,上面正流着半透明的树脂,一圈一圈的年轮,扳完手指头再扳脚趾头也数不完。在另半边场地上,民工们已把树木载成节。马夫们的工作就是把木头运到山脚。在泰国,这种工作通常是由大象来完成。马夫们把木头扛上马鞍,很快装好。马低着头伸长颈子喷着大气迈开沉重的步伐,由马夫牵着沿来时的路走下山去。
马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往返于山林。
而每到傍晚,于小溪旁饮马,则又是另一幅画面。马夫们或在水里嬉戏,或悠哉悠哉地抽着烟,目光所及之处,马在饮水,在欢叫,在奔腾……
为了赶时间把木材驮到山下,马夫同意加重了马的负担。增加好的饲料来慰劳马、弥补对马的愧疚。马开始表现颇为卖力。但连日的行走使得本来泥泞的路面更加打滑了。马走得很吃力,天气微寒,可以看到马浑身湿漉漉的笼着一层汗气。马的胃中的好饲料大概已消散殆尽了吧。
在最后一趟搬运中,事情发生了。
陈一的马走到半腰,打滑并踏翻了路沿的泥土,轰隆隆地翻下来,一直翻到山脚下。紧跟在后面的是陈二的马,它长啸一声,拼尽全力掀翻鞍上的木头,奋力向山下驰去。陈二反应不及,被马踏伤脚,陈一急闪在一旁,没事。
没有见过鸡猫等流过泪,牛被屠宰时泪如泉涌,很多人见过。那马奔到山脚下,喷着大气,眼睛一闪一闪……它的兄弟肚破肠流,死了。
陈二一瘸一瘸地走到山脚下,由于气愤而脸变得通红,顺手操起一根木枝鞭打死马,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当他再次鞭打时,陈一揪起他的衣领,吼叫着,“你要干什么,你!!”众人纷纷来解围。陈一轻抚马鬃毛,马呀马,他叹息良久,转身一走了之。他的同伴按正常程序,把马解了,葬在村民之腹中。
天黑了,不远处传来烟花爆竹的响声。
几个小时后,马夫在电话里讲叙了一次惨烈的事故。陈二的马因爆竹成惊,一路狂奔乱窜,陈二从马上摔下来,脚却夹在马鞍上。马拖着陈二,拖出一路血迹。马停下来时,陈二已经,已经……
像往常一样,老杨清晨五点钟准时开车到。
老杨是壮族人,能用各种方言与各木材厂的老板交谈。
木材运到木材厂,老板从老远的地方快步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脸上挂着亲和的微笑。老杨身体一挺,也伸出手去。老板把手转向我,我同样满脸堆笑伸出手去,各自暗暗使劲,握了一阵才放开。老板指挥民工卸货,清点之后结帐。老板娘沾着口水把一沓秒票数了又数,递给老板,老板掂了掂然后交给我。我早看得不耐烦了,但我保持住了生意人虚假的面孔——不把自己的心理活动表现在脸上。我把这沓秒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