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生抬起酒杯,扬了扬,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对一桌子的人说:“喝,大家喝,把杯子头的喝完,吃点饭了。”倪春歪着光光的额头,似笑非笑地对肖生道:“喝完想吃饭那是你的事。难道你不喝就叫大家也像你一样不喝?”肖生知道倪春这是故意为难他的话,因此慢条斯理地说:“随你咋说,人家不得哪个会像你这样理解。因为这么晚了,大家的肚子也饿了。当然,我陪不了大家,我还有事!”肖生的娘舅老石皮笑肉不笑地对肖生说:“你有事就明讲,自己喝了、吃了就走,假意地讲哪样客套?你要走你走你的,我们慢慢喝。”倪春与肖生是姨表,听倪春说他有事就问:“难道今天你还想赶回喀漏去?”肖生淡淡地说:“不去,在城头有事。要去西山找个人,找个姓杨的老人,和他电话联系好的。”肖生说话好像有什么顾虑。倪春把头伸近肖生,附耳低言道:“自家老表,你给我说真话,你去找西山的老杨有哪样事?”说完把耳朵侧过去。高大而清瘦的肖生对倪春的动作有点不耐烦,因此高声道:“我去找个他看个日子。”老石一听,虑而紧张地问道:“看日子搞哪样?”肖生忙欠身答道:“给我老爹包坟,立块碑。”老石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要讲一声,不然的话我要骂人啊。”说着从桌上铝盆里的大杂烩里,拈了一块回锅肉,低头放进张得大大的嘴里。嘴角流下蚯蚓似的一条红油。这时候,肖生再次举杯邀请大家一起喝酒。老石觉得自己的嘴角有点痒,眼睛在桌子上到处搜寻。桌上的餐巾纸都有被用过的迹象,他左手掌一扬,就揩掉了嘴角的油痕,然后两手一搓,就算完事。在座的人们吃菜的吃菜,啃鸡骨的啃鸡骨。有的还翘着腿,抽着烟,悠悠地吐着烟圈。
念经开始,和尚入座,经书摆出,哀乐声起,木鱼敲响。大家随便看了一眼,继续喝酒。
倪春重新恢复被打断的思绪,凑近肖生问道:“你打算怎样包法?”倪春的意思是想问肖声,包坟是自己请人帮忙做或是干包?肖生却说这事不管咋做,都由他一人出钱。看得出肖生是有点钱的,但并不富有。不过说这话还是想显示一下自己。所以不直接回答倪春的话。倪春眉头一皱,调过话头对肖生说:“到时候我可不可以来看看?”老石自顾自地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从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支烟点上,猛吸一口,然后对倪春说:“你要去你去,他要这样做我是不会去的!不讲不去,讲也不去!”
在一旁吃饭的肖生的姨妈、倪春的母亲吴莲花也听出了点道道,于是接过话来,直截了当地对肖生说:“你的本事大很,你一个人负责?你拿你家哥放在哪点?就算你哥哥不在,还有两个侄儿子,都成大人了,你咋当的叔叔?”肖生有些生气地说:“这是我的家事,你们不晓得,我要是给我哥家讲,那就会白得皮扯,商量不在一起,我也不得心肠做这事!”倪春的堂弟倪荣担心事情闹疆,因此,边往嘴里捡着将油炸花生,边高声打断肖生的话对肖生说:“你要到西山找人,我也要到西山有事,抓紧时间喝了,吃碗饭,我们一起去!”肖生问倪荣要去西山哪家?倪荣说和他一样。老石对肖生说:“你去哪点我不管,但你父亲就只有你家两弟兄,你要是充大尾巴草鸡,一个人负责,作为你一个娘舅,我就要管!”肖生一听,皱着眉,摇摇头,叹叹气说:“我要咋讲你才听呢?我家的事情,复杂得很!只有我一个人负责,才能把事情办好!越商量越扯不清,越扯不清,事情就办不成,就会越拖再拖!”其他人听得不明不白,也不知亲亲的两弟兄为何会走到这一步!虽然几个亲戚都觉得肖生的做法不对,但肖生却像一头犟头犟脑的牯牛,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
肖生哥哥在煤矿上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几百块钱。肖生曾经向哥哥肖华提出给父亲包坟、立碑的事。因为父亲去世时,家里只能靠寨邻弟兄帮忙碌,简简单单地让父亲入土为安。看到哥哥能挣点钱,肖生就想到这事。只要肖华同意,肖生愿意与肖华共同承担此事。可肖华说还是不忙,等大家都再宽裕些再说。其实肖华对给老父包坟、立碑之事一点也热心。因为肖华认为,为父亲包坟、立碑是个面子问题。有钱不如先建几间房子,顾好妻儿老小实在。肖生也多少晓得肖华的一点心思。肖华既然这样说,肖生作为兄弟,当然也不好勉强。但肖生好强,对肖华的态度有点不满。早就想一个人负起为父亲包坟、立碑的责任。但肖生又不希望人们看到他这样做。因为这是弟兄俩不和睦的表现,会遭到人们的非议。肖生希望人们能看到弟兄俩对积劳成疾而早逝的父亲的感恩之德,孝义之举。因为得不到哥哥的赞同,这事也就罢了。
原来,肖生家有五姊妹两弟兄。小时候,为了供他五姊妹读书,他的父亲农闲之余,自己在自己家的地后面开了个一米多高的煤窑挖煤,除了自己烧用,大量地卖出。一把铁锹,一把铁铲,几个大竹箩,一盏煤油灯,一个木制的轴轮车,就着寻低矮的越挖越深、越挖越黑的煤洞,多少年里,肖生的父亲就这样为两男三女的人口负担寻找着生活的支撑。肖生小时候看到父亲挖过煤。父亲从煤洞里出来,一身的墨。要不是那转动着的眼睛和吐着墨痰的嘴,恍忽看不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天气好地时候,父亲从低矮幽暗的洞里往外爬出来时,纯粹一个黑影。要是多有几个黑影,肖生可能会认不出哪位是自己的父亲。父亲把煤倒完,站起身的那瞬,破乱的短裤像战场上残存的战旗一样,在风中飘摇,在肖生的心中,那时的父亲,简直就是一个远古时代的非洲野人。父亲常喊肖生从煤堆里拣出块煤来放在一边,待父亲收工后好背回家去过冬。
在肖生的眼里,父亲为了这个家庭,好像一辈子,除了亲戚家有事非去不可和赶集买卖东西而外,从不曾出过远门。就连最近的风景名胜也无暇光顾。父亲年轻时就患有支气管炎。按理说不应该去那种恶劣的条件下挖煤。可是,为了生活,父亲顾不了那么多。加上家中常年烧煤火,又没有烟囱将煤烟往外排,致使父亲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好在肖华意识到这事,给煤烟引了条外出的路。这让父亲的又苦又累的脸上闪现出几缕欣慰。
都说母亲伟大,可是,在肖生的眼里,父亲和母亲都同样的伟大。母亲是生命之源、是生命之土。父亲是默默无闻的阳光、雨露。肖生几姊妹在母亲的怀里感到人生的温暖,在父亲的身上感到一种面对人生的力量。
然而,作为家庭脊梁的父亲,因为长期在黑暗的粉尘里曲身劳作,生活的不堪重负,让父亲不到五十就过度咳嗽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