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子湖畔的陆家宅邸今夜红灯高挂宾客满盈,笑语欢声间显得格外热闹。
一身红色嫁衣的女人款步而行,发间环佩叮当作响。谢伊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拎着一壶酒孤身一人向陆家宗祠走去。
伸手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老旧腐朽的气息铺面而来,谢伊掩唇轻咳了几声,随手将灯笼挂在一边,就这门边坐在了门槛上,仰头猛得灌了几口酒,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丝丝潮红。
目光涣散的看向宗祠里的座座灵位谢伊突然无声的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而后猛烈的咳嗽起来。谢伊细细的体会着喉间的血腥味,凤眼眯起,头微微向后仰着,显露着几分放荡不羁的意味。
“师兄说我不能喝酒了,可是我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谢伊把玩着手中的酒壶,也不知是在对谁倾诉:“你知道么,阿云也长大了,可以照看陆家的家业了。而且她今天成亲了,妹夫是个将军,虽然心思不够细腻,但对阿云却是极好。且从战场上回来的,总是比一般人要晓得珍惜。以后,我们都不用为阿云同陆家操心了。”
“阿云的嫁衣我托巧匠精制了三天三夜,全江南也找不出第二件来。不过当初我的嫁衣也不差。那时你走之后阿云哭的很厉害,我自作主张嫁进了陆家的门,你会不会怪我?不过,”谢伊笑得狡黠:“我的名字已经记入陆家家族谱,你便是想要反悔也太迟了。”
“你总嫌我君山的女子不够温婉,你说的没错,三年了我都学不来江南女子水一般温柔缠绵的性子。可你既喜欢江南女子的温婉,又何必去边疆呢?去了,又为什么不回来了?不过没关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总是要陪着你的。”
喝完了酒壶中剩下的酒,谢伊晃晃悠悠的起身跪在了祠堂中心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躬身拜了下去。
“妾身谢伊,添作陆君之妻。”
这一拜迟到了三年。
第二日,陆家洒扫的小厮在陆家公子曾经住过的屋子里找到了抱着灵牌面容安详仿若在熟睡中的谢伊。也许谢伊真的只是做了个美梦,梦中锦衣少年眉目依旧笑容明媚,牵着她的手走过柳浪苏堤,断桥残雪,走过热闹街市,十里桃林……
(2)
她是倾国倾城的妖姬,
他是公正廉明的宰相。
她在市井中日日欢歌,香肩半露玉足横陈,眼波流转间媚人心魂。
他于朝堂上指点江山,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名扬天下时结仇无数。
白驹过隙,他被小人污蔑推上了断头台。本该是如云与水般没有集的两人,谁料行刑那日她竟一身素缟缓步走至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分明狼狈不堪却不减清俊的他,笑容讽刺。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我来送你。”
“我以为你恨我。”
她下颚微抬:“我不否认。”
“可是我爱你。”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双眸,他声音少有的沙哑:“回去吧,你怕见血。”
……
从此世间多了座乡野孤坟,少了位绝世妖姬。美艳的夫人在坟前撘了做小屋,日日回忆着那些她本以为已经忘却的事情。比如初见时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比如满月时两人月下对酌互诉衷肠,比如他扔下一纸婚书冷嘲她青楼出身不配伴他左右,比如……他死后昔日两人共同的挚友终于坦言彼时他刚正不阿不知圆滑在朝野中举步维艰为保她周全不得不与她断绝来往。
比如,他从未娶妻。
……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青丝成霜,年华老去,久到腐败的皇朝被推翻,那座孤坟终于边多了一座相依相伴的新坟。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终归是在一起了。
(3)
陆家公子初出江湖的时候是典型的小白,虽然脑子聪明,但防人之心甚少。揣着五百两纹银出的陆家,不到七日银子被偷被骗还被他自己一不留神落在了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总之一文不剩。银子没了也就罢了,陆家公子本人也被人引到了深山老林里,来回转了不知多了就是出不去。所以云初出现的时候虽然冷着一张俊脸还背着一把很唬人的剑但是陆家公子还是很喜极而泣的扒拉着人家的衣服不放。云初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架势,不知该怎么应对便任由陆家公子小姑娘似的拉着他的衣袖还很有善心的带他出了林子。但事实上陆家公子就是属牛皮膏药的,所以一出林子他就提溜着空荡荡的钱袋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看……幸而云初此番出来也是要出门历练,一个人是历练两个人也是历练。所以云初还真把陆家公子稍上了。所以,谁说只有陆家公子一人没有防人之心?你看公子勾搭的少侠也是没有那份心的。
陆家公子一路跟着云初到过西边的草原北边的荒漠南边的碧滩,看过日升月落,经历了生死一线。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便。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玩脱了的陆家公子收到了自远方而来的飞鸽传书之后,前所未有的摆了一桌酒只邀请了云初一人。云初不疑有他一杯饮尽倒在了案上。陆家公子神色复杂的看着云初散落的乌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第一杯,敬我们初次相遇君救我于危难之中。
第二杯,敬我们鲜衣怒马纵横江湖不曾相弃。
第三杯,敬君明知我身份有异仍交付信任。
可我,终归是个杀手。
放下酒杯陆家公子指尖锋芒乍现案上红梅顿生。
防人之心,还是要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