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寸沟的米兰兰一到省城,就急着打听去省文联的道路。
米兰兰这次来省城,对于一个五十多岁的山区妇女来说,不知作了多大的难。她明知道山沟小村的人,道德观念是那么的强,男女界限是那样的清:一旦谁家的男人到人家里连续走上那么几趟,“串门打伙计”的帽子便会戴在你的头上;一旦男女两人在大街上站着拉呱几句,不管你说得是什么“正经话”,“两人约会”的闲话便在街头巷尾四处飘散,搞得你人不象人,鬼不象鬼,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这身上的污点。更何况,米兰兰这次是接到一个二十年前和自己不清不白的男人的电报后,与儿子、丈夫争吵后,自作主张来到省城的。
究竟来得对不对?米兰兰实在说不清楚。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事就好象发生在昨天。那时候的他和她,患难中结识,患难中相爱,患难中结为情人。可耻嘛,米兰兰以前没觉得,现在也不觉得。她始终从心眼里爱这个文革中“落难”的知识分子。那时候的她,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着她走到临近死亡线上的他的身边。她挽救了他的生命,也赢得了他给她的爱情。这股力量,来自于米兰兰含辛茹苦的婚姻,来自于她坎坷的人生,更主要的来自于她和他的相互理解。然而,在他们相互认识之后,在他们之间的情感犹如正电和负电相撞而迸出几道电火花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已经晚了好几年了!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鸳鸯谱就这么错编下来,结婚的条件就这么深搁浅滩。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走马灯似地穿梭。每个人都在忙着,每个人都在想着。人生的道路本来就是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晃眨眼就是百年。但米兰兰根本没考虑这些,正经考虑的事情,已经把她搅得心尖儿滴血,脑袋儿发昏。她在人流中前进,她在车流中选择道路。她终于来到了省文联的大门前。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这雄伟的大门,又探头看了看那百花盛开的花池。她的心情复杂极了,好像打翻了调料辅一样,酸甜苦辣样样有:她既为自己所爱的人感到自豪,自豪他大难不死后,能有这么一个好地方工作;又为自己所想的人高兴,高兴他平反之后回城工作的幸福生活;更为自己的决心而骄傲,现在只要跨进这道门槛,自己就能再抱一抱他那清瘦的身体,再摸一摸他那略为发长的脸庞,再听一听他那动人心弦的话语。想到这儿,米兰兰的心底一热,跨步就往里走。
“喂,大嫂,你找谁?”看门房的老汉拦住了她。
“我……我我……找省文联的方……方敏。”米兰兰不知用了多大的劲,才说出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方敏……对,方敏住院了,在省中心医院二楼三号家。”老头告诉她。
“住院?他电报上没说呀,他只说想见我一面,否则‘终身遗憾’!”
“那你快去吧!他得的是不治之症。”老头子边催促米兰兰,边向门房走去。刚迈出几步,又回过头来问:“大嫂,你是他的什么人?”
“什么人?”米兰兰扪心自问。能算什么人呢?她一边向医院走一边想:那时候,他是被造反派斗垮斗臭的知识分子,自己则是深山沟里的红五类,响当当,亮堂堂。在批判会上,她喊过“打倒方敏”的口号;在地里,她揭发过方敏锄死几棵山药苗的罪行。但随着岁月的推移和与方敏的接触,她逐渐扭转了自己的看法,对方敏的罪行产生了怀疑。特别是方敏提出的根治黄土高原水土流失的方案,使每个村民都心服口服,大家暗暗相信这位“反革命分子”的主张。而这位本来在婚姻上相当不顺心的少妇,却由此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这种情感,不是一般的同情,而是深沉的爱情。只是这种爱情不能象未婚男男女女那样裸露,但内心的感受更加强烈,理智和冲动相撞的更加厉害。终于,这股力量寻着了冲出去的缺口。当方敏的妻子捎来离婚证书,并告诉他两个儿女不知去向时,这位本来就懦弱的知识分子感到前途渺茫,悲观绝望。他解下自己那根不太长的裤带,拴在门顶上,准备一死了事。也就在这时候,米兰兰发觉了他的意图,救下了他。于是,这位和丈夫无一点感情的少妇主动发起进攻,和这位被妻子抛弃了的“坏人”,一夜之内成了中国人看了听了谁都会骂的“不正经的一对”。“破鞋、淫棍”的帽子自然而然地戴在两人的头上。就是这样的关系,能和别人说吗?这样的人,自己能去看他吗?说实在话,接以电报后,她与儿子吵过,与丈夫骂过,硬是忍着背后射来的鄙视的眼神,踏上了去省城眊情人的征程。可眼下,她的心是那么地虚伪,就连老头子的一句问话也不敢回答。更何况,进了医院后,在方敏的儿子、女儿面前,又该怎样问答?把二十年前的事全摆出来吧,那太难为情了;可不说出来,人家也象老头子问的一样,她该咋回答。特别是方敏的妻子在场,那……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罢、罢、罢,回去吧!”米兰兰停住脚步,抬起两只泪眼望了望医院的大门,呐呐地说道:“方敏,我走了,我不能见你呀,你能理解我吗?”然后转过身子,艰难地挪着脚步,她一步三回头,一回头就是扑籁籁的几串泪花。
省文联的大门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老头子的话又一次响在耳边:“他得了不治之症。”不治之症是什么病?还不是快死的病吗?死了,还能再见面吗?还能再谈话吗?米兰兰的泪水长长地淌下来:二十年了,没见一面,牵肠挂肚地难受何止一次二次,哪一回想起来,不是白天泪洒衣襟,晚上泪滴枕头。但以往,自己盼得还有再见面的日子;而今天,一旦走了,今生今世怕是不可能的了。既然二十年前自己为了让他振作精神活下去,遮住双脸给了他一颗爱心,那么二十年后,当他躺在病床上,时时刻刻想念自己的时候,自己也应该遮着双脸再与他见一面,管他别人的说长道短。想到这儿,米兰兰一咬牙,转回身来,迈开双步,直奔医院的大门。
转过圆形花池,走过水泥通道,推开住院部的玻璃楼门,米兰兰用难以说清的速度来到二楼三号家的门外。此时,她的心跳得厉害,脸也红得厉害,但见面的话却一句也没想出来。
家里,传出了方敏的声音,语调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就像二十年前他和她一起坐在山坡的玉米地边,详谈他被冤枉下放的事情一样,还是那么凄惨;熟悉得就像二十年前他抱着她,叙说他根治水土流失的宏伟理想因文革运动而不能实现的话一样,还是那么激动……他没有变,他还和当年一样,只是语言更使人心酸,“孩子……,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