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迎着早春二月料峭的寒风,雷雨走在灵州市的大街上,正值下班时间,街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一种陌生的感觉占据着他的心灵。他刚从遥远的南部山区来到这里,背上背着一个大包,压得单薄的身躯有些微曲,汗水把几绺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上。他在一座十字街头停下了脚步,把背上的包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压得有些麻木的手臂,然后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人群。
雷雨今年刚参加完高考,按照父亲的设想,他现在至少应该在这座城市的一所大学里上学。他平时学习成绩不错,在两个姐姐相继考上大学之后,雷雨就是家里的焦点,“现在轮到雷雨了”!父亲总是在雷雨最烦、最想放弃的时候重复着这句话,好像这是一剂药王赐予的灵丹妙药,可以包治种种固疾。父亲在一所学校教书,工资不高,但是省吃俭用的已经为他攒够了上大学的学费。这些钱都存在折子上,用一块红布裹着,锁在父亲的那只朱红色的大木箱中。有一年过年,父亲喝醉了酒,终于拿出那个红布包,醉意朦胧的对着全家人说:“小雨啊,这是你上大学的学费,我都为你准备好了,你一定要好好念书,决不能辜负我和你妈对你的殷切期望啊!”。
然而总是造化弄人,临近高考时,他连日失眠,整天头昏脑胀,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学习成绩也是直线下滑,当然考试的结果可想而知,雷雨落榜了。父亲暴跳如雷,他铁青着脸,睡在炕上一动不动,这对他是一种沉重的打击。然而这对雷雨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反正自己已经不想上学了,索性就放弃学业,从头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吧。
这个暑假时雷雨最开心的一个假期,他每天背一本小说就在村子东边的山上放牛,七月明媚的阳光撒在田野上,也撒在雷雨久已阴霾的心田里,沿着家门口穿过一条曲折的小路,就到了东山脚下的那条小河边。这里清水潺潺,芳草遍地,草丛中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就像撒满天空的小星星。正是小麦成熟的季节,沿着起伏的山峦,金黄的麦浪随风翻滚,一块一块的玉米、洋芋绿宝石一样点缀其间。山下村子里飘过阵阵炊烟,一群孩子光着膀子,在新收割的麦地里追着蚂蚱。雷雨舒展的躺在河岸旁的草地上,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耳边是溪流丁丁冬冬的声音,就这样静静的躺着,有时竟然忘记了回家。
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假期,开学的时候到了,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到外面去闯闯吧。他收拾好行李,晚上睡觉的时候对父母说了自己的想法,父亲也没有过分阻拦,母亲低着头轻轻抹着眼泪。第二天刚蒙蒙亮,雷雨爬起床跟父母说了声就走了,母亲追出大门,眼睛哭得通红,哽咽着把几块饼子赛进雷宇的背包,还把一叠钱放在雷雨的衬衣口袋里:“雨儿,这是你爹给你的钱,上去一时半会找不到活干,就到外面馆子里去吃饭,可别挨饿,一有地方就给家里打个电话,时间长了来个信,免得我和你爹挂念,……”,雷雨走出老远了还看见母亲站在村口望着,不时拿衣襟试一下眼角,雷雨眼眶一热,几行热泪喷涌而出……
二
灵州是西部地区一个靠近沙漠的省会城市,这里有一望无际的农田和浩瀚的戈壁沙漠,黄河母亲甘甜的乳汁浇灌着这里的山川平原,出产着闻名全国的大米、枸杞、大枣、滩羊。这里遍地开发的建设工地,吸引着农民工蜂拥而至,他们拖家带口、三五成群的来到这里,为这座年轻的城市贡献着自己的青春和力量。天已经完全黑了,眩目的路灯全都亮了,宾馆、酒店的霓虹灯闪烁着各色的诱惑,路上的行人少了,城市放慢了脚步,在经过了一天紧张忙碌的生活后,现在是休息、享受的时候了。雷雨急促的穿过几条街道,他看见在一条比较偏僻的小巷里,隐约有几家面馆,他猛然觉得饥肠辘辘,伸手一抹,身上的衬衣已经湿透了。他走进一家饭馆,要了一大碗炒面,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完饭,他的心里似乎安稳了一点,可是晚上住哪里呢?身上的钱不够住几晚旅社,况且要是几天找不到活干,还要靠它吃饭呢。他沿着巷道走了几步,看到一处宽敞的台阶,周围也没什么人,索性就在这里凑乎一晚吧。
第二天,雷雨来到一家工地,他走近一名工头模样的人怯怯的问道:“师傅,请问你们这里需要工人吗?”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从哪里来,会干啥活?”,雷雨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当听雷雨说刚从学校毕业,是第一次出来打工时,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说:“先试试吧,包吃包住,一天18块钱工资,干完结账,干活可不许偷懒!”,雷雨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那人把雷雨领到工地后面的一排房子跟前说:“这就是你们的宿舍,你进去收拾一下吧。”。雷雨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到一排用旧砖头垒起来的临时宿舍,墙面参差不弃,装着一些五颜六色的旧门板。雷雨走进一间比较干净的房子,里边用旧木板搭起两排床,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到一个空的位置上铺好,然后就回到工地上。
雷雨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原来在家里劳动时,吃得饱、穿得暖,干活累了,可以用那只粗大的老黑碗一顿吃上两三碗,母亲还是用不放心的眼光看着他,轻声地问道:“雨儿,吃饱了吗?再吃一点!”,自己则一幅不耐烦的样子,随便答应一声就走了。在自家地里劳动,母亲总是怕他累着,早早的就让他收工回家。记得有一次,雷雨跟母亲还有两个姐姐上山收麦子,七月流火、骄阳炙人,他们挥汗如雨,几把镰刀飞快的挥动着,密密麻麻的麦捆整齐的在他们身后排成队,在快收割完毕的时候,突然间山风呼啸、乌云滚滚,大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他们赶紧捆好麦子,每人背了一大捆就往回走,走到半路,雷鸣闪电,大雨瓢泼而至,冰凉的雨水浇到他们的身上,路上已全是泥泞,背上还是几十斤重的麦捆,他们趔趄着慢慢朝山下挪着。看到雨越下越大,母亲把雷雨身上的麦捆放下来捆到自己的一起说:“雨儿,你先走吧!”,雷雨顾不得多想,就连滚带爬的回到了家。但是现在,在这钢筋水泥的建筑中,在这人头攒动的地方,有谁认识自己?又有谁能关心一下自己呢?
几天下来,雷雨的手心、脚掌已经布满了血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肉,一碰钻心的疼。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别的工友都出去了,雷雨就钻到自己的被窝中,拿出自己喜欢的书来读,读到“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段时,平时不觉惊奇的句子突然有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他顿时觉得自己受的这些苦痛似乎不算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