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苕
阿苕。她的名字是阿苕。如果你也是从那山窝窝里出来的,你会明白,一个女孩若唤了菜的名字,她的家庭一定是是贫穷至极。因为,她的父母已没有钱去再养一个孩子,连男孩都不想再要了,所以她不叫招弟、带男之类的名字;她的父母,已被生活烦坏了脑子,才不会去想,一个女孩应美丽淑德,所以她不叫阿丽、小娴,更不会叫兰香、秀蕙这类还经过衍生推物及人的名字;她的父母,已然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过着贫困线以下的生活,他们不知道生活该怎么继续也不在寄望命运,所以她不叫喜乐、长寿……她只能叫着一个卑贱的菜的名字。
可阿苕却觉得这是一个好名字。有苕菜,她和她家的瘦猪就不饿了。有苕菜,父亲母亲的脸色就会缓和回山村农人的平和淡然。所以她叫阿苕,她就叫幸运,她叫就福气。这样想来,这怎么不是一个好名字?这样想来,就连我也觉得生活纵使是腐坏的泥土,也有淡淡的草根香气。
阿苕生长的村庄,其实是极美好的。若放在现在,指不定能成为一个旅游的景区。那儿春天有上千亩的油菜花和爱花的蝴蝶;夏天那千亩的油菜花虽谢了,可是稻子又油绿了起来,老牛也被这满目的绿油油抚慰得舒畅;秋天呢,秋天呀柑子就收成了,顶着一箩筐柑子从长长的石桥上走过看看小瀑布也是很赏心悦目的;而冬天……那个时候的人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什么都不能干。赏雪?你自然不用担心冬天如果太冷你会被冻死,你有暖气。你甚至都不会感冒,你有天气预报每天提醒你:天冷注意添衣……
阿苕本来也不喜欢冬天的。每年冬天她的手脚都会被冻烂,但衣服还得洗吧?地里的萝卜还得掘吧……但现在她喜欢了。因为别人不喜欢冬天,还总以赖床去抵抗它,孩子们将这一行为进行的更彻底,大人还得要做事,孩子反正可以不上学。
上学?噢,上学。我忘记交待了。有两个知识青年被编派到了这个小山村。
可是这个山窝窝里的农民们却不明白,他们还以为来了两个官。
你们为么子来我们村呢?一个老农民诚惶诚恐地问。
诶,老伯好。我们是来接受改造的。一个姓刘的年轻人礼貌地回答他的问题。
不待他们继续聊下去,那个充满乡土气息的镇上的官就发话了,这两个人就被派到你们村子了,你们带着他们干活给个地方住就可以了。
那老农民一脸疑惑地接受了那个官的吩咐。他不懂他们到底来干嘛。但刘和王就此安顿了下来。
刘和王都是大学生。学问很好。比起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的乡里农民来说强了十万八千倍。他们干活又卖力,大家都是很喜欢他们的。待了半年,他们提出可以在村里办一个学校。
学校是么子东西咧?有人问了。
是让人有学问的东西。刘温和地答道。
学问是么子东西?你们有么?那人又问了。
刘这下不好意思了。却也谦虚地答道,有……有一点儿……他声音轻轻的,弱弱的。
噢,那是好东西啊!
自此他们的学校就开始办起来了。在一栋被遗弃的据说主人十年前去闯世界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小木楼里。每天干完农活以后,孩子们就跟着刘和王去学校。这里没有教科书,没有黑板。刘和王给孩子们上没有约束的课,大家围在一起讲讲故事,学学写字,倒也开心……
可是冬天来了,大家都不爱去了。因为天太冷了,睡眠变得无比有吸引。可阿苕,却是欢喜去学校了。因为,她可以和那两个有巨大魅力的人有更多的接触,她不再是那众多学员中的一个,她开始变得特殊,成为了那里唯三唯二,有时候甚至唯一的学生。
这天她依旧来了。即使雪下得有点大了。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仿佛赴一个重要如年夜倒数的约。准时,不倦怠。
她是无比坚强的。所有学员们都被冬天打败了,只有她还幸存下来。今天情况有点特俗,在教室里等着的只有刘,一问才知道原来有一位老师也在冬日之役中倒下。刘说,王今天赖床咯……他又说,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阿苕并不责怪。她笑一笑,把冻烂的手藏在身后。坐了下来。
刘点了一堆火。阿苕才发觉越来他刚才并没有生火。原来他一个人在这个破旧的,在冷风中呼呼作响的小木楼里待着。那多么寂寞啊。
阿苕连忙站起来,去屋外扛了一捆柴,死命得往火堆里加柴。加柴加柴,不然她就要体会到那种可怕的寂寞的感觉了。实际上她已体会到了一点点。
刘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从来不抱怨遭遇,总是默默地笑着,不是无奈就是微微欣喜的淡淡的笑着。阿苕一直以为刘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习惯着生活。但是她发现她错了,她不会对着一幅风景笑得无比满足,也不会在芒种之际看着田间劳碌的人们皱眉。她没有太多的爱,也不会感到悲哀。但刘有,他会爱风景的美丽,会思考生命的意义。有爱有恨,所以他有一颗美丽也寂寞的心。当明白到这一点的时候,阿苕也有了自己的寂寞。
她神色极不自然地看了看刘。刘不知如何回应地对她一笑。这一笑使单纯的农村少女不知如何回应,只好他笑我也笑。于是他们相视一笑。
这天只有他们两个。怎么好上哪不成文的课呢?干脆聊天好了。
刘,你觉得我的家乡怎么样。
他回答很好。
阿苕思考了一下说,那你的家乡呢?
刘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刘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阿苕,你的名字很好?
阿苕眉毛一挑,目光一亮,嗯?其实她也喜欢她的名字,她乐意人家谈起它,如同谈起幸运、福气。
但她没想到,刘会这样说她的名字。这句让她记了一辈子:是真真美丽的名字,你知道吗,有一首叫《七释》的古诗里有这样一句:红颜照曜,晔若苕荣。这么说来,苕是能美得发亮的植物。呵呵,你看多好啊。
她愣愣地重复一句:红颜照曜,晔若苕荣。
随后他们又聊了好久。
走之前她回望了刘一眼。刘轻笑着用树枝拨动着火堆。有光就不会寂寞了。她又看了一眼刘身边的发黄的记事本,有它陪伴也不会寂寞。她满足得笑一笑。她得回去煮饭了。
有谁知道阿苕为什么满足的笑了一笑么?因为她想明白了,刘是终究要离开这里的,他不能自在地谈自己的家乡,证明他不敢面对它。不敢面对的终有一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