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苹果”
父亲老了,而苹果正年轻。苹果在城里,而父亲却远在乡下。
父亲年近古稀,而苹果正值壮年。苹果不是别人,我就是苹果。
从小学到初中,为这个名字,我可成了全校的名人,受尽所有师生的奚落;为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哭了几回。但母亲始终不允许我改这个名字。
直到上初中,为这个名字,我与母亲怄气,不改名字,坚决不去上学。于是,母亲开始了她从来没有抖落的说教。
母亲怀我那年,比我现在还大。那年秋天,西山的苹果园飘着诱人的果熟特有的香味。馋得母亲什么都不想吃,连觉都睡不好,就想吃个咬一口酸水直上的老红玉。一想起它,口水就往外淌。农村都说“酸儿辣女”,父亲知道后,望着日渐消瘦的母亲,又是高兴又是犯愁。高兴的是终于盼到有儿的希望,终于可以改写前面一连生了三个丫头的历史,害愁的是母亲后来滴水不进,就想吃个酸红玉苹果。
在那个年代,苹果园是谁都不敢轻易到那里去的,“红卫兵”把关,天天巡逻,像保卫什么高干似的。在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十里八村都没有成片的苹果园,惟独我村西坡有一片,还五十多亩呢。当年县里发展山区副业生产搞果业试点,选中了我村。现在知道了,那是我村正好位于北纬37度附近的特殊地理位置占了优势,属于典型的胶东丘陵地带。村北有高耸峻峭的艾山为屏障,村西有巍峨浑厚的马耳山为依托,村东有壮观别致的歪嘴山来点缀,主峰外横亘着山地丘陵,整个村落地势高爽,惟有南边豁然开朗,远处还有抗战时显赫有名的雷山相照,鸟瞰俨然如皇宫的太子椅。山清水秀,林茂地丰,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具有自然调节光、温、水、热的地理属性,真乃风水宝地,非常利于苹果生长发育。难怪唐二主东征路过时,驻足停留,安营扎寨,留下篇篇传说佳话。什么大果光、小果光、老红玉、新红玉、华皮、红香蕉、青香蕉、印度青、金帅、海棠果、沙果......那时凡有的品种可能都有,可真是个百果园,能不重视吗?
父亲是个有头脑的人,为了搞到一个酸苹果,费了一番脑筋。那个年代,决不能直中取,唯有曲中来。他首先想到了果园里的那个跟他同龄的技术员,父亲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那时他们光屁股一起去村西大河洗澡,由于他腿抽了筋,沉下水底没了踪影,其他孩子都吓跑了,惟有父亲凭着水性好,没有慌张,多次潜入水下,硬是把他从水里给拖了出来,要是大人们不及时赶到场,他可能就没有今天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尽管父亲救过他一条命,可他是个犟孙头,坚守原则。最后,在父亲的软泡硬磨下,两人“约法三章”,由于他家连续生了三个儿子,做梦都想要个女儿。因此,父亲必须答应,三个女儿必须有个给他当儿媳妇,这是一;二是苹果不能偷个好的,找个有毛病的,但不能嫌弃;三是一但被抓,父亲要承担一切后果。
苹果终于搞到了,可还没有转到父亲的手里,竟然被查岗的红卫兵搜到了。这真是好事不灵验,坏事保准成。村里就想抓个典型,这回有了。接下来,戏的主角就由父亲扮演了.......
先是大会批,后是小会斗,插个大牌满街游,父亲简直成了掌权派的玩偶,今天不游街,明天就上台。“我保证,老婆要是生下孩子来,就管他叫苹果,这辈、下辈都不能忘记,集体的东西坚决不能要........”他们,最终在一片狰狞的笑声中,把父亲放了出来。
父亲刚一进门,母亲从过度紧张的疲惫中骤然舒缓下来,可没想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母亲抗过了那段煎熬,却没能顶住稍息的缓和。我如黎明破晓的太阳,在这种紧张与舒缓的交接中诞生了。还真生了个带把的,八个多月,我属于早产。苹果,就这样成了我的专署名。
“七活八不活”,母亲谙知这些老皇历,但母亲不信这个邪,她要尽她最大的能力,把我养活养大,因为我是父亲的根,是家传的香火。
父亲是个老迷信,找个瞎子给我扒拉了一下八字,“父贤传子子传孙,衣食丰隆只靠天”,还说“我命硬,不好养,先天不足,后天要补。必须找个弟兄班多的给押着,否则自命难保,还要克父克母!”父母在哀叹中更加谨慎了,还真给我找了个干爹,押福保佑。
干爹就是那个技术员。干爹为父亲挨了批斗,心理也是难受得很,毕竟他的命是父亲捞回来的呀。就是瞎算命的当天晚上,干爹到我家看望慰问,干爹当着母亲的面,撕毁了先前的那个“约法三章”,父亲将计就计,顺口脱出“那就认个干亲吧”,“儿女们的事还远着呢,那时也是个玩笑,我看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就认了这个干亲吧。”尽管有些勉强,也算是回报吧。就这样,我在襁褓中与他家的老三拜了个干弟兄,认了个干爹。要知道,我干爹本身就弟兄八个,这个靠山绝对厉害。从此,父母心里更有底了,还愁什么难养?还真是的,我打破了“七活八不活”的老俗套,竟然活了下来,成了上疃下庄的一个奇迹。
母亲说,苹果没吃到,但她得到了一个比苹果更可爱的儿子。苹果就是否极泰来的先兆,苹果就是平安,日后肯定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这也就是母亲为什么一直不让我改名的缘由了。苹果跟着我就如同贾宝玉怀揣的那块玩石。从此,我再没有提起那段往事,如同吞下的唾液,装在心里,不再是个谜。
只是在那个年代,不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白首方恨读书迟”的道理,成天跟着大我三岁的干哥满街跑,当时混个初中毕业就是个“知识分子”了,回生产队还能当个会计什么的,记个工分算个帐,根本没有什么抱负和理想。下学挣工分,取妻生子,养家糊口,仿佛是不变的套路。成天推句号、拉问号、脸上洒着删折号,就是那个年代“工作”的缩写,老少几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专职修理“地球”的。
一个苹果,演绎了一段辛酸的悲喜剧。一个苹果由此也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
苹果,我,十五岁那年。改革的春风,像春天回归的家燕“飞入寻常百胜家”。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打破了山村往常的寂静和安宁。父亲是个有头脑的人,又一次得到了验证。也许还是为那一个未吃到的苹果的缘故,在父亲心里硌了十五年。十五年,不是我如同吞下的唾液,每当别人喊我名字时,他都会返上一阵阵心酸。父亲果敢地把村西山唯一的那片果园给承包了下来,五十多亩呀!是为还母亲的愿,还是为争那一口气?我不清楚,反正父亲的果断,令全村的人吐舌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