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刻,我站在寝殿里聆听鎏金的窗户外清脆的莺啼。身后娇媚如花的宫女懒懒地有一搭没一搭地为我打扇,明黄色的一层层的落地幕帘将我与窗外的春色隔绝开,只留满满的冷寂给我。我轻轻抬脚,走向妆台。衣襟上绣着的栩栩如生的凤凰仿佛下一秒就会飞向它真正的主人那里。镂着并蒂莲的镜子诚实地画出了我两鬓的银丝和眼角密布的细纹。我不会忘记过去的十八年里辛酸思念的泪水如何在我年轻明艳的脸庞侵蚀出岁月的痕迹;我不会忘记自己阳春白雪纤细娇嫩的十指是如何被山上的野菜染上洗不掉的丑陋的绿色;我不会忘记自己修长挺拔端庄匀称的身姿是如何被捆捆的柴薪压成苍老的姿态。我更不会忘记,天真执着少女的芳心是如何被那个人一刀刀划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
“皇后娘娘,皇上来了。”宫女略略福一福身子,眼神里的不屑我早习以为常。“你近日身子可还好?宫里还住得惯吗?”这样关切的话却配着敷衍的调子,他忘记了当初对我的柔情。“还好。”面对他不耐烦的脸庞下冷淡的心,想要诉衷肠的念头顿时溃不成军。静默,久久的静默。“你好好休息吧,朕改日再来看你。”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甩了甩袖子,踏出了寝殿。我长叹一口气,呷一口冰冷的茶水,多年的苦涩再次涌了上来。
Part1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现在还爱不爱我?”身后嬉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我只清楚地感受到握着听筒的手指比前方笼罩着墨绿松树的月光还要冰凉。“不”,这一个简单的音节从我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没事了。”来不及更多地感受听筒传送来的冰冷与失望,猝不及防的嘟嘟声就将我打入一个更冷的冰窖。我始终没有办法在这种寒冷与曾经的温煦之间划上等号。仿佛不是从前那个在公交车里将我圈在怀中护起来的人,仿佛不是从前那个浅笑着为我画素描的人,仿佛不是那个在异地看演唱会时打电话给我唱《突然好想你》的人。陡然的短信铃声把我从越陷越深的寒潭中拉回来。“我爱你,一向如此,从未后悔,最后一遍。可惜你从未试图了解我,也罢。那就这样吧,小学同学,这样的关系清净了很多,你说对吗?”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熟悉的号码会发来这样一段几分动容几分怨恨几分失落几分试探的文字。定了定神,抹掉滴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泪珠,缓缓按键:“如此,甚好”。棕色的靴子在深秋铺满枯黄落叶的小径上发出沉重的悲叹。
二
那一年的我是年方二八的相府千金,姣美嫣然,娴雅端庄。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我却痴痴等待着命运的指引。那一天的长安城草长莺飞,乱花眯眼。几个来历不明的浪子对出来春游的我和丫鬟百般追随纠缠,我心中恼怒却无计可施。是这个当年衣着陈旧的年轻书生上前拦阻了这伙人的无礼之行。我暗自打量他,知书达礼,胆色过人。他微微羞涩,却掩藏不住眉眼间的喜色。我知道,他对我亦是我对他一般的钟情。
滚圆的缀着宝饰的绣球在我手中踟蹰。台下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们眼巴巴地瞅着我手中象征着美貌的娇妻和显赫的家世的绣球。一双双狼想要捕获猎物的眼神让我害怕,蓦地,一道温润的目光给了我无限慰藉。薛郎,你一定要接住绣球。我向上苍祈祷,愿用一生富贵换今日遂愿。与爹娘争执一番,最终以相王弃女的身份嫁与他,住进武家坡的寒窑。
当男樵女织却依然食不果腹的生活来临时,他决定从军。不舍与心痛纠结成一道深深的伤口。我守着他留给我最后的十石干柴八斗米,以一句“纵死寒窑也不出头”为他送行。
Part2
那一年的我豆蔻年华,意气风发,争强好胜。在那个男生尚且不知绅士风度,女生尚且不解淑女风范的年纪,少男少女之间的争斗也难免。那一天的夕阳格外娇羞,我发热的脸庞还挂着打架落败的泪珠,悄悄展开前排同学递给我的小纸条:“婉汐,别哭了,笑起来的你最美丽。以后也别打架了,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顺着同学手指的方向,我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微微泛红的面孔。少女的心恰如此时圆珠笔上不安晃动的精巧吊坠,又如温热的墨汁在澄澈的水中徐徐蔓延开来。过去的五年里,我竟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经常陪我打扫卫生的叫做苏安哲的男孩子,只记得他在数学课上用更快的解题方法得到老师的表扬,语文课上他用精彩的作文与我平分同学的掌声,副科的小测验中帮我完成琐碎恼人的试卷。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分享我的喜悦与悲伤。那些青葱懵懂的岁月里,我们维系小小恋情的方式,只是有时在对方的书里夹一张不署名的小纸条,说上几句心里话。更多的,是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对方,便心满意足。
一场升学考试,一场家庭变故,让我们从此天南海北。他随母亲去大连读书。我无法阻挡他离开我的世界的脚步,只将亲手叠的365颗每颗都写了祝福和不舍的星星交给他。他说等我们长大了,他会回来找我。在月台微笑着招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带走我所有的少女情结。
三
整整十八年,日出日落,斗转星移。薛郎,我在困窘不堪的寒窑中等你,我在生死未卜的担忧中等你,我在冷嘲热讽的羞辱中等你,我在放肆觊觎的目光中等你,我在色衰珠黄的悲戚中等你,我在望断天涯的思念中等你。我因害怕读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样不详的诗句而手不拾卷,我因害怕有朝一日你回来之后没有衣服穿而彻夜织坊,我因担心被无耻之徒轻薄而随身存放匕首做着随时为爱情殉葬的准备。我将等待变成一种骄傲的姿态,守成心头的朱砂痣。我闲下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打坐念经,不为打发这被寂寞拉长的时光,不为给这挖野菜卖织品的生活增添一抹色彩,只为求漫天神佛保佑你平安归来。
村里从集市回来的人告诉我,你已赫赫战功,功成名就,在西凉国担任高官,我喜极而泣。可左等右等,等不来那顶接我的软轿。许是无法脱身,许是路上耽搁,许是遭遇意外……我为你的隐匿寻找各种理由来安慰自己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直到寒酸的窑洞出现裂纹,破旧的被褥冰冷似铁,朴素的衣物破损泛白,苦涩的野菜无处可挖,我终于一封血书鸿雁相传飞往西凉国。
Part3
半年后,安哲音信全无。QQ上是千百年亘古绝望的灰色的寂静;打电话过去,一个烦躁的东北口音:“哎呀妈呀,咋又是你,都说多少遍,这号换人了!”我去百度安哲的名字试图去寻找与他有关的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