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们老家北村的春雷吗?”我问叔叔道。“是啊,现在他在县城这里帮看孙子。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医院上班呢。”“他一直都一个人吗?现在有60岁了吧?”“有了,一直都一个人。”说起春雷,他的一生就是一个故事,回想起来,我依旧唏嘘不已。
时间倒流30年,夜幕开始降临,夏虫开始吟唱,田里的青蛙也开始高歌起来,声音此起彼伏。闷热的天气,吵闹的声音让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更是心烦意乱。我在小河边上洗菜,天越来越黑了,我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我很害怕,怕什么?怕鬼,还有,怕坏人。在我这个只有几岁大的小孩子的心里,鬼比坏人可怕多了。况且听大人们说河里有许多鬼,特别是前段时间村里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禾香,刚刚在一个深潭里溺水而亡。人们在村里的大榕树下说得很是离奇,说那禾香在渡河时,突然脚就被什么给拉住,然后倒在激流里,被冲到了一个深潭里了,等到家里发现找不着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了,到第二天还是没地方寻找,一直到第三天,那禾香的尸体才浮出了水面。
禾香很勤劳,帮家里带弟弟妹妹,养猪,出去打柴,种红薯木薯,插秧种田是样样在行。禾香的家人的伤心之余决定给她一副棺材,特别是她的母亲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女儿的,很愧疚。在那个时候,根据大人们说尚未成家就死掉,是没有房子(棺材)住的,而她是例外。禾香的坟就在一个酷似棺材状的山坡上,在这小河边,一抬头就可以看见那座山坡。想到这里,我的脊梁冷飕飕的,赶紧一手抓起还没有洗完的菜,一手提着菜篮子,飞快地往家里奔……
然后,又在大榕树下听一些人说禾香的死跟村里的一个30多岁的男人有关,那个男人叫春雷,没有老婆,应该说是老婆死掉了,难产死的,他老婆死的时候大儿子才2岁多,另外还留下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儿子就撒手走了。虽然这个男人知道用一些草药,比如治蛇伤,帮别人接断掉的骨头,治哺乳期妇女的乳房肿痛(化脓)等病,但是他就是治不了自己老婆难产这个要命的东西。这里离乡镇有30多里路,他老婆肚子痛,羊水破的时候到生不出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才送去医院,四五个人抬着春雷的老婆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他老婆知道大家辛苦,也不喊叫,疼得厉害时就咬自己的衣袖。但是在半路上,他老婆就知道自己不行了,拼了命的硬是把孩子生了下来,结果大出血,留下了无声地流着眼泪的春雷和哇哇大哭的孩子。
春雷的孩子长到四岁多,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毛主席语录帖得到处都是,在开会前,大家一定是先读几段毛主席语录,这叫做最高指示。广大知识青年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无限热爱毛主席。厕所里发现了反对标语,像是打倒某某,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涂鸦,墙上能看清楚上写的是打倒刘少奇,就在打倒的字低下写毛主席三个字(本身就是小问题,这与当时社会政治背景密切关系,政治气氛在当时的神州大地是很浓很浓,毛主席的名字又是非常敏感的事,稍微不慎就会招来严重的后果)。这不,春雷就是因为一件小事而坐了十年的牢:一天,在集体劳动前佩带毛主席像章,春雷把像章挂到左胸口上的时候,无意中说了这样一句话:“给毛主席吃奶了。”
春雷进了牢房,外面的事情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两个小孩子。一个才6岁多,一个4岁多,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体弱而多病,还得让人养着。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也许是人们看着他们可怜,就东家给一粥,西家给一饭的。但是过了三年,那小孩子七岁的时候,老奶奶也永远地闭上了她那双早就哭瞎了的眼。旁边的叔叔伯伯们帮忙把老人家的后事料理了,两个小孩整天在村子里游荡,两条清鼻涕流得老长,面黄肌瘦的,今天偷别人的黄瓜,明天拿人家的豆角。不过,还好,村子里的人并没有拿大棒子去追赶那两个小孩。
老奶奶死后不久,一个大姐姐——禾香出现了,她把一些芋头,红薯拿到了那两个小孩家。禾香的脸红扑扑的,大约十三四岁,扎两个羊角辫。覃禾香她们西村没有学校,要走8里路到北村来上学。那天晚上,是他们记得的童年时候最幸福的日子,因为肚子终于饱了,而且大姐姐禾香还带来了一些旧衣服,让他们把穿了一个月的衣服脱下来并把它们清洗干净了。他们开始觉得有了家的感觉。以后每隔几天大姐姐都会来,教他们烧水,煮粥,带他们带山上认识一些野菜,教他们洗澡,洗衣服,有时还教他们识一些字,因为禾香已经在学校里读到三年级这样的程度,多少认识一些字。两个小孩渐渐长大,禾香也越长越漂亮了。
分田到户这一年,春雷从大牢里出来了。他一路小跑着往家赶,下坡时差点就滚了下来。十年了,没有家里的一丁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家人还在不在,小孩子怎么样了!他心急如焚!暮色四合的时候,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自家的屋角,他大声喊着:“大货,二货,阿爸回来了!大货,二货,阿爸回来了!”两个赤着脚的小孩寻声跑出来,问:“你是谁,你找谁啊?”他们很惊奇地望着来者。“我是你们的阿爸啊,大货,你也不认识阿爸了么?我出去时,你弟弟还小,他不记得我了,难道你也不记得阿爸了吗?啊?”他显得很着急,不断地扯着头发,“阿婆呢?阿婆去哪里了?”说着进屋去到处找。但是大货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他傻傻的笑。“大货,你别笑了,快告诉阿爸,阿婆呢?”“阿婆在山上,在我们屋后面的山上。”“她这么晚还没有回来么?”“她在上面睡觉呢,禾香姐姐说了,阿婆还在山上种了很多菜呢。看,这是我和弟弟今天在山上摘回来的菜。”大货拿着一把野菜给他看,野菜也象人一样,又黄又瘦。
春雷跌坐在地上,放声地哭起来,接着不断地捶打自己的胸脯,两个小孩倒很迷茫了。连忙说:“阿爸,别哭了,阿爸,我们要你,今后再也别走了,好不好,好不好!”他连忙把两个小孩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那么紧,眼泪又滴落在孩子枯黄的头发上……
这时一个水灵灵的女孩一脚踏进了他们的家,手上还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的红薯、芋头还在冒着热气。看见了他们父子相亲这一幕,被惹得眼泪也直掉下来。正要转身,小弟弟已经看见了她,跑过来喊:“禾香姐姐,快过来,我爸爸回来了。”
“哦,你们的阿爸回来了,那就好了,那就好了。”禾香抬眼一看,只见春雷一脸的沧桑,胡子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