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四喜,你可千万别动吃的念头,这不是四喜丸子,而是四个需要吃饭的大爷们,因为名字中都有一个喜字,故曰四喜公子。这四喜公子,是亲弟兄四个,一个比一个小一岁,梯子蹬似的排列下来,分别是:喜文,喜武,喜全,喜才。
四喜公子,老大喜文,如今有四十五岁了,最小的喜才也四十岁了。弟兄四个,名字都占着一个喜字,但生活里至今也没沾上一点喜气,一个也没成家,四条光棍,乡邻们戏称他们为四大金刚。比较习惯的叫法还是大公子、二公子地喊着,他们大多情况下也是“嗯,嗯”地答应着,有时,不耐烦了,也会冷不丁地吼一声:“叫爷干什么?”
他们家住在古庄村的河南岸,四间半旧不新的红瓦房,院中一条砖铺的甬路直通家门口,两边杂草横生,垃圾遍布,冷不丁走进去,你会以为这屋子一定是许久没有住人了,邻居老张头走过他家门口,总是习惯性地往里瞅瞅,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天老爷掉下来也跌不死啊。”院子的西边还有两间偏厦子,供储藏粮草用的,但粮草是没有的,他们的黑狗拴在里面养的。这就是弟兄四个全部的家当了。门前有山,山上种着大片的果树。地堰上长着各种野草,扫帚草拉,狼尾巴蒿拉,铁丝草拉……只要不懒,冬天烧火做饭、取暖的草是不愁弄的,甚至,饭下锅了,临时出去拾掇点草都来得及。可是隔三岔五的就有邻居掐着腰站在坡顶上破口大骂:“少家教的,没草烧,把裤裆里的四根棍子抽出来烧它,把四间丘(坟墓的意思)也烧它……”
四喜公子并非少家教,他们的爹三年前得病死了,他们的娘还活着。他们的娘很少待在家里,哪去了呢?打工去了。河东岸的村子,泊地多,水源好,交通也便利,大多数人家都一年四季种蔬菜大棚,菜收获了,要把菜择得干干净净,捆成一扎一扎的,再批发给大大小小的菜贩子,摆弄蔬菜是个细致活,很多种菜人家人手不够,都要雇一两个人帮忙,大多雇佣妇女。四喜公子的老娘就是被雇佣来择菜洗菜捆菜的,早起晚归,一天能挣20块钱。这20块钱放在这个家庭里,就好比一滴水放在毒日下暴晒,一眨眼就蒸发了。这20块钱太少了,解决不了大困难,光是抽烟,一天下来就得两三盒,大公子还要喝酒,也不多,有下酒菜能喝斤八两,没菜就少喝点,三四两润润嗓子将就点就过去了,喝的都是一块了钱一斤的散白酒。酒下肚子后,兴奋劲就上来了,总要扯着个鸭巴嗓子吼道,“知道我在等你吗?知道我在等你吗?知道……”吼来吼去,也就这么一句。
四喜公子,要闹着分家了。分家的内因外人不是太清楚,据说首先提出要分家的是三公子喜全。“分家,分开了,各干各的,省的干的干,闲的闲,不公平。”“我不分,分开了,地怎么种?”大公子不同意。他当然不同意了。十年前他看上了后街一个叫红光的姑娘,托媒人去提亲,被红光的父亲臭骂了一通,“妈那个B的,没有镜子,找个不渗水的地方撒泡尿照一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他妈的不知道大小。”其实,大公子也不算太丑,也就是头发毛有点蜷曲,皮肤黑了点,冷不丁看上去,像个非洲黑人。大公子碰了钉子,还是不死心,黑天白日地往人家家里跑,心想明媒正娶不行,我就来个私定终身,怎奈红光打心眼里讨厌他,连正眼看都不稀得看他一眼。于是,在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大公子色胆包天,竟然爬上了人家的墙头,准备偷袭人家姑娘的闺房,好事没做成,却落下了一条瘸腿。有人说,他是从人家院墙上跳下时跌断了腿,有人说,他是被人家的父亲和哥哥打断了腿。反正是一个春天过去之后,大公子再在街上露面时,就拖着一条腿走路了。瘸了一条腿,庄稼活不能干了,整天只能拖着一条瘸腿在村子里瞎转悠着,那里有打扑克,打麻将的,那里就有他的身影,偶尔的,也爱往王寡妇家里钻,不过那时候身上肯定是有两个小钱的。谁家做点好吃的,他闻着味就去了,只要人家客套性地说,“吃了吗?尝尝吧。”,他也就不客气地抄起筷子尝一尝,一尝就是个肚儿圆,久而久之,你来便来,没人对他说这种客套话了……如今要分家单过,他自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因为他就是那个“闲的闲”的。他们的二大爷来主持分家。二大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吧嗒,一个劲地低着头抽烟,烟抽完了,把个烟袋锅,朝着炕沿嘣,嘣,嘣,一个劲地磕着,半天也没有吱声。四个公子,四间房子,两间偏厦,一个老娘,这家可咋分呀?“他二爷,你就看着给扒拉开吧,有什么法子呢?”老娘皱褶的脸上,老泪横流。
四间房子,三个炕间,可住三个人,一个灶房间共用,煤气灶个人有能力就自己买,不能买的就在锅灶里做饭,锅灶是要合用的。两间偏厦子,盘上一铺炕,按上一个锅灶,也能住一个人。二大爷在脑子里大体盘算了一下,开口发话了。“先解决你们老娘的事,你们的娘也近70岁的人了,一年比一年老了,你们打算怎么养她?谁愿意和你们的娘住在一起?”没有人吱声,大公子在低头抽烟,三公子在看窗外的天,看天上漂浮的白云,四公子在抠脚趾丫子,一个一个地抠,抠完这个抠那个,还不时地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嘻嘻、嘻嘻地笑着,老娘在无声地流泪。没有人吱声。二大爷一个一个地问,大公子瓮声瓮气地说:“我连自己都养不过来,怎么养活娘?”三公子没说话,摇了摇头。“娘我要,我要娘,我要黑狗。”这是四公子喜才的声音。“哎,哎……”二大爷长长地叹着气。谁都知道,四公子喜才不顶个用,他就是个傻子。他三岁时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多数情况下是糊涂的,甚至连饭都不知道回家吃,他娘常常干了一天的活,还要满街喊着找他,找不到了也只能由他在街上某个地方过夜了,也不知道什么冷暖,常常从外面傻乎傻乎回来了就直接到偏厦去了,搂着黑狗就睡了。
“哎……”二大爷无奈地叹气。老娘在袖口上擦了擦眼泪,扯起衣襟再擦擦眼泪,“让他们弟兄三个住正房的三个炕间,我住偏厦,喜武,等回来再说吧。”二大爷叹着气走了,边走嘴里边嘟囔着,“难办啊,老二,回来后怎么办呢?”
老二喜武,是十年前离家走的,他是四公子中长得最顺眼的一个,一米七五六的个头,皮肤不黑也不白,模样不俊也不丑。离家前,他在市里一个私人办的工厂里干活,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有几个姑娘看上了他,可是一打听他们家的情况,女方就打退堂鼓了,也有媒人提亲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