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命
黑头在主人身前轻踏着脚步,对周围的动静不屑一顾。甚至连瞥上一眼的念头都没有。吵杂声退潮般变小,树梢也似乎停止了晃动。老远有打招呼的声音,主人瓮声瓮气的回答让黑头觉得好笑,它忆得出主人早先不是这声调。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黑头抖了下脖项的鬃毛,感觉那声波还是造作的浑厚,这让黑头有些不舒服,它昂起头想看看到底是谁招得主人如此兴奋,只一瞥,便见到极远处有几个人正木讷而虔诚地冲这边招手。脖项上的锁链没有任何改变方向的信号,黑头依旧垂着眼皮,悠闲地摆踏脚步。
暮色在此时收了最后一线神气,静下心来细细聆听黑头的闷吼。
黑头的确在闷吼,震颤声似发于地底。于是地表的一切声响戛然而止,连风铃的声波都凝固在了空气里。走出老远,身后极远处才有了不足壮的吆喝声;试探般的议论声;稚嫩的刚起即停的婴儿啼哭声;以及时隐时现的风铃声。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黑头住了脚扬头,凝重而期切。没有想要的气味飘过,它只好张了鼻孔,左右摇摆着那颗硕大的狮子般的头颅去嗅。脖项上的链条绷直了,主人的步伐明显跟不上它。他颠跳着步子,把一声声责怨叫得让人羡慕。黑头拉拽着主人绕过一个加油站,像匹识途的老马往回赶。夜色铺染了天际,四周微弱的光袭来,黑头的眼里有着欺的人亮。
郊区的最北沿有两排平整的房屋合抱着一个院落,暮色下俨然一座军营。两个恍惚的身影端着盆具往返于南排房舍,身影一出一进时,招来阵阵雷鸣般低吼。低吼声此起彼伏,像出征前的将军在宣泄最后的威严。随着黑头一声短促的山吼,低吼声骤停。主人得意地回望亮着灯的屋舍,见一个个黑灿灿的身影都歪了头退缩。于是他抖一下手中的铁链,链环与链环之间奏出几声沉沉的响,这响声在淡淡的悠然里,像古歌般令人追忆。
母藏犬丽丽隔着铁栏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黑头,目光焦急而哀怨。它没有退却,任凭前脚掌传来钻心的痛。
黑头觉出了丽丽的异样,昂首时见不到丽丽任何回应。待它凝神细瞅,丽丽身边不见了任何乖巧的身影。它往前一挣,险些拽倒主人,它顾不上辨别主人的喜怒,几步跨到铁笼前找寻。除了捕捉到丽丽眼里的晶莹,它脑海里的一只只可爱的小身影踪迹全无。
震天动地的吼声让院子里忙碌的人影铁钉般怔住,主人极力牵扯黑头,可身子一摆一摆的,像落叶被风揉荡。
院子里没了任何响动。夜在这一刻陡然昏醉。
连续两个晚上,男女主人和帮手都没睡好,黑头和丽丽的低吼声几乎整夜不休。女主人抱怨,主人只作哼笑,待女主人数叨极了,他才说,这能怨黑头吗?你把人家的孩儿卖了,还不许它们叫两声?女主人绷了脸说,它们多亏不是人,要不非拿着刀找咱拼命不可!主人还是不恼,双手背在枕头上说,你就认便宜吧,要不是我把黑头弄外面去,兴许今儿叫唤是你。女主人撇撇嘴没再吭声,卖小藏犬的那个黄昏,只一个丽丽就险些把铁笼冲断,真要是黑头在场,往好了说——她只能保住一条命。
白天,主人没再牵黑头到外面闲逛,黑头的烦躁让主人不得不提防。他把黑头拴在木桩上,还特意换了条粗铁链。黑头白天不哼不叫,这倒让主人觉得蹊跷,时不时瞥它,见它匍匐在地,似远处的一座煤山沉寂。平日只有丽丽在白天吼两声,丽丽不怕黑头,从黑头亮炯炯的眼神里,丽丽看不到任何挑衅的寒光。
黑头匍匐在北排房舍前的木桩旁,油亮的鬃毛下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寒;丽丽接连几个白天也不哼叫,在铁笼内踱足摆尾,始终不敢把焦虑投向木桩。黑头在失去孩子那晚的怒吼,让丽丽现在还心悸。那怒吼虽说不是冲着它,但它还是羞于面对黑头。黑头在白天里雄劲的叫声没了,别的藏犬仍然不敢哼叫。
丽丽又甩荡嘴唇下面垂耷耷的皱肉,“噗噗”声没能换起黑头的回应,丽丽更加烦躁。女主人扔进笼里一块鲜肉,丽丽看也不看,它已经两昼夜不吃不喝了。
黑头看得真切,空洞的目光里注了焦虑,铁塔般躬身站起,雄壮地抖了抖鬃毛,冲着丽丽高吼。吼声来得突然,让正在进食的藏犬们皆失了口立了毛发。
丽丽的一条大尾也瞬间僵直,惊怵地看黑头,正巧女主人手拿鲜肉在黑头面前呆立,它眼里便噙了泪。女主人离开后,黑头还是一动不动朝这边看。丽丽的脚伤又一次袭来,想低头舔下,却再次被黑头的吼声震了耳膜。它胆颤地举目,见黑头抖着鬃毛,用嘴一下一下地点戳地上的鲜肉。丽丽没有动,黑头更雄气的吼叫再一次响起,又用嘴指咬鲜肉。丽丽的大尾巴突然扬了起来,乖巧地咬住地上的鲜肉。黑头的叫声骤停时,丽丽的眼泪突然清泉般涌出、滚落。
丽丽白天还是不哼不叫,失去孩子的痛苦着实困扰着它;每到夜晚,黑头也不再像原先那样威武地在院落里闲散,它神情萎靡地守在丽丽的铁笼前,时而为它舔脚伤,时而陪它同把哀怨吼向夜空。
新老客户接二连三出现在院落里,令他们不解的是,二十多只铁笼里竟没有一声吼叫。他们庆幸着、彷徨着,生怕这份宁静突然被打破。这天午后,落叶在半空飞舞,院门被两个人推开,为首一个挺精气的年轻人紧跟在同伴身后,警觉地四处观瞧。一片落叶在他扭头时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他“妈呀”一嗓子吓得同伴险些跌倒。主人歉意地笑着安慰,嘴角藏着得意。
院子里没有任何声响,两个生意人的脸色还丢不掉白。黑头慢慢起身,迅猛地抖动双肩,两人再不敢挪步。主人指着黑头,怒斥着让它保持先前的匍匐姿态,可黑头看也不看他,用一对威严的目光探询着丽丽铁笼里的动静。
丽丽无声,黑头也没再多瞥他们。落叶依旧轻轻巧巧地打旋,淡淡的让人心悸。
它,它见了生人怎么——不叫唤?年轻人指着黑头挑逗。
主人无语,把一丝哼笑悄然现于嘴角。年长的看看年轻人,不屑地说,你往它跟前迈两步试试。年轻人脸上有了更多尴尬,腮帮鼓了两下,最终没敢迈步。
没关系的,这两天我特意给它换了副粗链子。主人自信地说。
就因为卖了那几只小的?年长的问。
它们懂什么?
你懂个啥?主人脸上有了不快,想丢给年轻人这句话,最终闭了嘴没说。年长的觉察出主人的不快,撇着嘴说,你不知道,这可不是别的狗类能比得了的,真把它惹急了,咱仨人拿着家伙儿也对付不了它。
我不信。年轻人猛地把脚下的一块土坷拉踢飞,脚还没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