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漠一直记得那一天,那样绚丽的晚霞,映了无尽的黄沙大漠,余晖隐尽时,美得惨烈。
父亲站在他身旁,看着嘶鸣而过的寒鸦,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
“漠,你要记住,强大从来不是一件没有因果的事情,你想要活下去,力量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筹码。”
他看着自己英俊挺拔的父亲在自己的身边倒下去,看着他嘴角慢慢沁出越来越多的鲜血,染透了脚下的黄沙,父亲微笑着,稳稳地,不见什么悲伤或者痛苦,眼底尽是平安。
“漠,把琴拿来给我。”
父亲胸口是一只好看的金针,精致漂亮,上端雕着庄重的凤凰头样,伤口处已呈浓绿色,这毒他知道,叫凤凰笑,无解,见血封喉。
拿了琴出来,把它庄重地放在父亲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该哭喊,孤独站了不知多久,终于淡淡开口——北漠,从此之后就只有你一人,你要好好活着。
风卷走他的声音又缓缓送回,听入耳中好像这空旷的天地间有一人静静安慰,这样,心中似乎就能好受许多。
二
一晃十年。
“漠,去江南。”父亲如是说。
醒来之后,打点了简单的行囊,他开始往南走,临行前没忘记在莲池旁垒了一道小小的石渠,像一个寻常的喜欢荷花的温柔少年那样,在周围细心地铺了一层新鲜干净的泥土。
这里是他的家,他还要回来,而回来时,最想看到这莲花盛开。
低头洗脸时,水中倒映着一张精致的脸,年轻地让人嫉妒的眉眼。
北漠微笑。
原本于他而言,无所谓什么美丑,只是见过父亲,见过自己,再去看别人,不觉地,总带了那么一分格格不入。
北漠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间,人多的让他既好奇又很喧闹地不耐烦,巧笑倩兮的少女提了还带着清新水珠的花篮一路叫卖,声如沉钟的老者挑了担与人大声的说笑招呼,天上不时悠闲地飞过一些他并不认得的鸟,姑且叫做是鸟吧,因为北漠在沙漠中只见过三种生物:乌鸦,狼,和杀手。
十五岁时,他就已经开始与经过的杀手较量,父亲说过,沙漠中有的是穷途末路的杀手,与他们交手,你可以不必付出生命的代价,却能在他们丢掉性命之前学到他们所能使出来的一切本领。五年来,北漠不停地在生死之间来回摩擦,每一日的历练,都是一次性命的豪赌,好在,他总是赢家。
时日长久,无论是刀法还是剑法都已看不出三笑谱的影子,父亲没有错,若论武功,他原本就是天才。
三
江湖中盛传,出现一个神乎其技的杀手,黑色的斗篷和眼神,杀人时笑得很轻,他会在伤口处放一枚小小的金质凤凰针,凤凰三笑的毒,已经绝迹江湖很多年。
“北漠,他们说最近江湖不太平,你一人在外,凡事要小心些。”小蝶束起他的发,看着他时,温柔而满足。
一身白衣的北漠,清冷不似人间,闻言,只略点一点头,神色宁静。
他现在的身份是小蝶的师父,教她一些简单的防身术,都是花哨而繁琐的剑法,偶尔示范给她看,北漠总有些漫不经心。
十七岁的女生,刚过破瓜之年,看见北漠来便欢喜得很,连声音都透着无尽的明快,仿佛是江南的魂魄一般,从眼神到指尖无一例外都与水有关,常常会让自己手足无措,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却让自己很是讨厌,连带着对小蝶,也多了几分冷然。
但她不是寻常的女孩子,她是江南七府连带九个郡县都最有势力的天鹰庄庄主最疼爱的女儿,天鹰庄,亦是他这次的任务所在。
北漠需要生活,换言之,他需要钱,身为杀手,总该是要有跟自己的刀相匹配的职业,杜索找到他:“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或者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替我杀掉天鹰庄庄主陆啸天。”
北漠接了这单生意。
原本也无需怎么安排,画了精致逼真的伤口,一身落魄地倒在街头,顺理成章地被小蝶救起入庄。
三天后去见小蝶,谢她救命之恩,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小蝶眼中动人的眼波流转就已是答案。
毫无意外,小蝶去求了陆啸天留下北漠教她使剑。
一个人一生的话可以碰见多少偶然没人说得清楚,可是这些偶然加起来了就是好一场风光大戏,演的人这样热闹,看得人也是兴致盎然,局里局外的,谁又计较得这样明白?
四
北漠开始想念大漠里的那匹狼,没有自己坐在它身旁,满月时它在断崖之上对月长望时那情形可会显得凄凉,而屋后的那些莲花,此时,应该也已经开落过一个轮回了吧。
他不自觉地握了握自己的狼牙刀,心中有了一层温存,这是父亲生前佩戴的,用它杀人时好像会看见父亲微笑的亡灵一般,如同每一次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自己练剑时的光景,那样完美的弧度,像是小蝶每次微笑时弯起的唇角,又熟悉,又美好。
“已经是第十个,”北漠走过千竹林后时听到陆啸天跟重九说话:“江湖上一流的杀手已经少了十个,非常快的刀法,连我都未必赢得过。”
重九微笑:“杀手本来就是刀口上讨生活,杀人和被杀都是平常事情,何况,既然能杀掉他们,说明他们也不必再活着了。”
“话虽如此,可江湖如此血腥动荡,使人担忧啊???”
“庄主宽心,有我重九在一日,必回拼死护好天鹰庄,不会让庄中不宁。”
北漠微笑,转身走了几步,招手叫了一个小丫鬟,吩咐采了新鲜的茉莉送到小蝶房里,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一声厉喝:“放肆!外人在庄中随意走动,成何体统?!”
北漠静静停住脚步,眉眼平淡地看过去,语声不见波澜:“在下虽不是这庄中人,来却是为了报恩,老庄主好大的怒气。”
重九很感兴趣地看了北漠一眼继而劝着陆啸天不必计较,示意北漠先离开。
拿了一方绢帕仔细地擦着剑身的每一寸,迎着光,微眯了眼睛,北漠端详着剑身反射的光晕和上面古朴繁复的花纹。
“在下重九,公子就是最近深得小姐信赖的师父北漠?”重九倒也不甚在乎,双臂环抱胸前,眼中满是兴味。
“??????”北漠接着擦剑,没有理会身后笑笑的声音。
把剑放回剑匣,明知身后一截寒光却头都没回:“既是初见,这礼数倒是少见。”
“重九,不得对北漠无礼!”遥遥一声责备,小蝶急急走来,身后捧了茶盏的丫鬟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
重九收剑回鞘,重新笑的谦雅温文:“多日不见,小姐别来无恙?”
说话间小蝶已赶至亭中,听这话神色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