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河一路奔涌着从邻省先向南拐个湾再奔东直泻而下。到这儿遇上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溪,人们管叫她祸水溪。祸水溪一路坷坎,从大山深处,经九十九道湾后注入碧水河。据老人们说这祸水溪原本无名无字,只因溪边的两户大富人家,都看上了一位绝色佳人,自然都不肯放弃。最后闹到血染祸水溪的地步。这场让三十多条人命成为刀下冤魂的纷争经州、县官府强力介入才平息下来……为了警醒民众,县太爷立碑记叙经过,将这条溪改名“祸水溪”,让男人们时时警记“红颜祸水”的道理。而那位“绝代佳人”被勒令“出家为尼”。可惜的是这石碑被“文化大革命”中的红卫兵砸了个粉碎。我们现在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祸水溪畔。
一
黎夏喂好猪,再给牛、羊添上些青草,收拾完一揽子活儿才把电视打开。这时,月牙儿早已爬上了树梢,山村的夜晚寂寞得让人有些发怵。时下虽是芒种交夏至的时节,可还是感觉有些冷,黎夏脱掉鞋蜷缩在被盖窝里。她不喜欢武打片,也不喜欢装模作样的古装戏。刚要换个频道偏偏就停电了,黎夏长叹一声。
黎夏最怕就是夜晚停电。山村的夜晚最是寂寞,可偏偏要停乡下的电,她在心里骂了管电的好些回。站在她家院坝边就可以看到河湾镇星星点点的灯光。山里人说,看得见,走半天。黎夏家到河湾赶场真要走大半天,每给在镇上念书的狗娃送钱粮都要耗去大半天时间。
祸水溪对岸的山岭上传来一阵鸟鸣,叫声有些悲怆,黎夏感到微微有些害怕。原先不知道是什么鸟,每年谷雨天来,交了小暑就飞走了。老人说,那是被秦始皇拉去服役的李桂阳,新婚之夜房都没同成就被抓去了北方,后来音讯全无。新婚的妻子找哇找,走遍大江南北都没有找见,最后客死在异乡。她便化作了一只鸟。从此每走一地,她便声声呼唤,李桂阳—,李桂阳—。她哭得血洒大地,有血滴的地方就化作了映山红……
李桂阳—,李桂阳—,三个音节,拖一个长长的尾音,好象在旷野大声呼喊一般,越叫越急促,越叫越悲切,甚至是悲愤。……
黎夏长长一声叹惜。她是一个资格的“留守妻”,男人出门整八年了,而今也音讯全无。现在,他在她心底已彻底淡漠了,难以排解的只有无处诉说的怨恨。
黎夏的男人叫吴义,是前任村长吴大德的独子。那年,喝得醉熏熏的吴大德从乡里回来时摔下山崖跌落到祸水溪里,当场就脑浆涂地。从那以后,响当当的吴家就此走了下坡路。那时,黎夏已经嫁到吴家,狗娃都满了整三岁。
吴大德死后,一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后来又干起贩卖人口勾当的吴义便再无顾忌。不久就被公安关了起来,半年后被法院判了三年徒刑。出狱后听说到了南方,一直辗转在广州、深圳一带。
手机响了。是固定电话打来的,区号0993,接了电话却没有声音。黎夏问:
“说话呀,咋不说话呢?”
电话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一个女人的声音:
“瓜婆娘,我是怕耽误了你的好事,怨妇嘛!”
一听那大大咧咧的骂人声音,肯定是她,丁桂花。在广州几年下来虽改名叫丁姗姗,黎夏还叫她桂花。没有到广州之前,松树湾人都知道她俩关系最好。桂花的村长男人和山后“二木凳”的女人“妖精”好上后家里就没太平过,一气之下到了广州。先在番禺石基一家鞋厂,听说还做到过课长。后来又开饭馆,听说弄得不错。前几天刚来过电话,约黎夏去新疆石河子给她当下手。她包了百多亩地,黎夏逗她说,好哇,你都变成地主婆了。桂花说,给二万还管吃管住,娃儿念书的费用也负责。尽管条件满优厚,可黎夏却没有答应。
“咋样?考虑好没?瓜婆娘。”
黎夏叹口气,说:
“好是好。只是,我的家……,还有我的娃儿……再说,真要离开,松树湾再怎么不好,心里还……怪舍不得呢!”
“瓜婆娘,娃儿走拢就能念书,我说了,不要你掏钱。”桂花一阵坏笑,“舍不得你的牛哥吧?也可以动员来呀!他是一把做活路的好手呢。”
“你……,你不要乱说哈!他是一家,我是一户。……,你听到哪个说些啥子嘛?”
“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唉,话又说回来,谁会管你嘛!那是你的私事。荒山野岭的,十家恐怕都走了五、六家了吧?”
黎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们这里山高石头多,出门就要爬坡上坎的,田地呢又只有勾子(注,方言,即屁股)大一块一块的,还吊散喃!走一步就要肩挑背磨。松树湾有钱的人,有技术的人,有钻干(注,方言,本事、能力,有贬义,钻营的意思。)的人都把婆娘、娃儿接走了。现在在屋头十天半月也难见到一个人影子,白天鬼都打得死人哟,连路都荒了!……哎,就这命啊!”
“瓜婆娘,不要一天尽是唉声叹气的。出来,外面的世界的确很精彩呢!忙完了地里的活路,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打麻将,还可以去旅游。新疆只能做半年活。”
又是一声长叹,黎夏说:
“好是好,……,只是我这个家,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晓得,……。”
“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哎,这么些年,你男人真就没有与你联系过吗?也没有给你们母子俩带过钱呀?”
一说起这话黎夏气不打一处出:
“快莫说这些!我他可以不管,娃儿吃饭穿衣,生疮害病念书他应该管啵?可这些年他音讯全无。他有不有钱?我猜想有两件事他一定是解决了的,那就是吃饭和女人。别的,他就都可以不管不问了。”
“好了,你仔细想一想,我等你回音。”
二
月牙儿刚挂上了树梢黎夏就把饭菜弄好,已到院坝边看了几回。
感觉有些冷,进屋去拿了件厚些的衣服披在身上。抬头看看天,清澈的天空没有一丝儿云彩,稀疏的几颗星星眨着眼睛。院坝边的两棵老杏树上,时常有一、二只雀鸟在夜晚发出叫声,给本就冷清的山村平添了几分冷寂。咋给他说呢?黎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在广州打工回来的朱老四说,她男人让告诉她,他明天到家。打从那一刻起,黎夏心里就五味杂陈。
祸水溪对岸的田埂上有个人影,黎夏心里一阵喜悦。她晓得那人一定是牛哥。面目和善成天乐哈哈的牛哥叫郝本田,比黎夏大10岁,四十来岁一直单身。结婚不到两年的时候老婆就死了,跳了祸水溪里的黑瓮潭。说是癌症,痛得实在受不了。家里能出办成钱的都卖光了,再也没有钱治,留下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