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有意义的人生?
——问题
我在检察院里看到一个少年的案宗,,中院一审:死刑。
我让我朋友私下弄出审讯录音给我听听,简单记录。
问:姓名。
黄波
问:年龄
22.1990年腊月初八生的,今年22了吧。淮阳豆门乡牛家店人。
问:哦,你今年二十一。下面说说你自己的事儿吧。
中。
实际上也没啥说哩。我都交代过了。要非得再说,我就再说一遍吧。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吧。
给只烟抽吧。
我小时候就三四岁吧,爹妈看村儿里人都乱去打工,一商量就去青岛校油泵机去了,我跟俺奶过。逢年过节,爹娘也不回来,为了省点路费,汇回来点钱,让我拿去上学。开始我学习还中,那时候还是俺村儿里学习最好哩。后来到乡里上初中,学会上网,跟同学学会打游戏,天天泡网吧里,也不咋去学校了,学习就不中了。
俺奶也管不住我,她也不知道啥是上网。反正,老师让同村儿的同学跟俺奶说叫家长,俺奶就去了。她也不着上网打游戏究竟是干啥哩,就着不是啥好事儿,影响学习,就跟我说爹娘打工不容易,挣钱让你学习,你不学习对不住爹娘,也对不住自个儿。然后,也管不住我,我也就听听忘忘,后来学校都不去了。
初二那年,我十四了。学习也不好,爸妈汇回来的学费钱,我想了想,干脆不交了,直接拿住上网去了。学校以为我不上了,也没问,家里以为我上学去了,也没人问,我就天天上网,出去跟一群人到处混混,看看碟儿啥的。
后来,有一哥们儿说起他表哥去外面打工,家里房子都盖起来了,说让我们一齐儿去青岛打工算了,自己挣钱自己花。一群哥们儿一齐儿去,还能彼此有点照应。我们一想,觉得也是好事儿,反正学校学习不好,学校早就不想要我们了,我们还不如自己挣点钱儿,花着也气势不是。我回家跟爹妈打电话,说学校让买校服,得交300块钱,又把俺奶的钱五百多也偷偷拿出来了,就跟俺几个哥们儿一齐儿去青岛打工了。
俺七个人坐车先到青岛城阳区瞅了瞅,想着要是能找个干体力活儿的事儿就中。
问:你父母不是在青岛?
嗯。他们在黄岛区。我当时想先不能去那儿,要不他们肯定生气。我们想自己靠自己本事儿挣点钱,实在不行,就去找父母。
有一个饭店招人,俺几个就一起儿过去了。人家招服务员还有保安。人家问俺们几个会干啥,俺几个说初中毕业想找点工作,还啥也不会。招聘那个女的姓刘,她看了看我们几个,让我跟另一个哥们儿去门口儿当门童,剩下的几个有的当保安,有两个当服务员给人家端菜。说是管吃管住,一个月600块钱,干哩好以后还涨工资。
俺几个当时一想,六百块钱也不赖,长恁么大,都没拿过恁多钱,就高高兴兴的答应了。安置好,还跟家里打了电话,说找到工作了,家里怪生气,俺几个也没说在哪儿干活儿,怕他们找过来。
开始还啥都不会,刘姐让我们跟着一个比我们大几岁的领班,学规矩,咋站,咋给客人开门,咋开车门啥的,学了一个多星期,也不觉得咋累。
后来开始正式上班,才发现啥事儿都不是恁简单。当时我都十六了,我们最大的也就十八,还有比我小的也就十五吧。俺们干的活儿一点也不轻芡。我每天一站就得八个钟头儿,还得抽时间打扫卫生。开始一两星期还能扛住,时间长了就站不住了,站到腿发抖,挪都挪不动。睡觉的时候,一脱鞋子,都能倒出来水,脚底板儿上还磨四个血泡儿。我跟刘姐说我站不住了,刘姐说站不住了没有工资。我一听,当时心里就凉了,想着干完这个月清了工资就不干了。为啥,忒没人情味!
还有当保安的那个哥们儿,他在我们几个里最大,人长得也壮实。他们保安队长叫峰哥,姓啥不清楚,说是当过兵,打架儿很猛。去了不到一星期,有别的酒店找事儿,大半夜的保安队的人都掂着两三尺的砍刀还有钢管儿跟人家打架。我那哥们儿肝上给人捅了一刀,当时人就站不住了,捂住肚子,血都顺着裤腿儿流了一地。一看出事儿了,人都跑了,还是峰哥跟我们几个人叫了辆车送到医院里,缝了十三针。医生说刀再深一点人就不中了。老板让峰哥垫了几千块钱的医药费,就不再去医院了,伤口不愈合,人走不成出不了院,又厶钱,还是峰哥仁义自己掏了三千块钱,又住了四天,勉强能走,一只手举着葡萄糖水一只手扶着墙就出来了。
出来以后,老板让峰哥捎话说饭店不养闲人,该回家看病回家看病,要是落下个什么残疾,饭店不负责任。我们几个气的不行,去找老板说理,结果峰哥领着人堵住我们几个,说要是瞎求闹事儿不给他这个当哥的面子,他也就不把我们几个当兄弟看了。我们几个没办法,也就没再说这事儿。
快一个月的时候,我扛不住了。有一次夜班,我站在门口又瞌睡腿又疼,浑身难受得要死。来了一辆车,雷克萨斯,一百多万的那种,开门儿下来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那女的还抱着一只狗,我给他们拉开车门,她把狗放到地毯上,我又去跟他们开玻璃门儿,结果我一失手,门弹回来了,一下夹到那狗的后腿儿。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女的一耳刮子就呼搧到我脸上,我当时就懵了。
还是刘姐过来跟人家道歉,最后说让我赔狗的医药费一千块钱。我一听我就吓哭了当时,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啊。再说一只狗,夹一下就值一千?当时也不知道啥是宠物狗,就知道俺村儿上那些狗,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最后,也不知道事儿咋说了。那女的用青岛话骂着我走了。刘姐跟我说我的工资扣完了,这一个月算是酒店白吃白喝的供我了。我问为啥,刘姐说,你拿工资还不够人家狗的精神损失费。
我现在才明白了,人跟狗有时候也不能比。好狗比孬种人要尊贵。
酒店我呆不住了。我又不认识人,身上也没有钱了。晚上就在立交桥下坐着睡一黑,早上洒水车把水洒到脸上,醒了,瞅瞅路上车多人多,自己就跟一个要饭的一样。我当时就想,以后谁要是再欺负我,我就跟他拼命。反正人活着也没啥意思。
我跟我哥们儿说了说,凑了七十多块钱,我去找我父母。我爹妈一看到我就哭了。我爹抄起三角带就往我身上抽,我也没有哭,我想着反正我就这样儿了。我妈把我抱住,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泥。我妈到哭得不成样子,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可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