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是一个村,小村。
你在地图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样一个村的,形如虚构的一个村。
一个农历的新年,或是一个除夕夜,没有下雪,空气干冷的很。在西园,降生了两个婴孩,烟火刚点燃,嘎嘎直响。哭声盖过了一切。
他们同时,不同母。但都是带把的。一人生在村东,一人生在村西。
村东的是我。
村西的?过了好久,好多年,我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是西园最稀罕的事,人人都在说。他叫傻四。一出生,他就成了孤儿。
我说过,西园是一个很小的村。它仅有一条街,有东西,无南北。傻四是爬着长大的,从西爬到东。只要他爬到了东——我家门口,就有人把他抱回到西——他的家门口,他又爬,就这样爬了三年,他站了起来,学会了走。他从西走到东,大概走了一年,就学会了跑。
他爱唱一首歌,或许那不叫歌,因为他唱得实在不好听。
“大苹果又圆又!大苹果又圆又!”
可惜,只有这么一句,他也总唱这么一句,剩下的是啦啦啦,或啊啊啊,要不就嗯嗯嗯,呜呜呜。我想,他一定很爱吃苹果。很爱吃。有一次我吃苹果的时候,他老跟着我,跟在我后面,我掰给他一半,我为什么掰给他一半?他就是我,妈妈告诉我“四儿和你同一天生的”。我用小刀削开一个口,用力,苹果一分为二,我掰给他一半,可他不要。他为什么不要,苹果应该很好吃的。苹果皮儿,我一块一块地削下来,地上到处都是。我吃完了苹果,就要回家了。我回头看了看地上的苹果皮儿,看了看傻四。
“不要捡地上的苹果皮儿吃哦,四儿!”
他看着我。摇头。
我确信他不会吃地上的苹果皮儿,才离开。但,我知道我走了之后,他肯定趴在地上把苹果皮儿捡起来,塞在嘴里将它们吃掉。我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果然,他捡起来吃了,连那颗苹果核,也吃了。
我不能和一个傻子整天呆在一起。和他在一起,会惹人讥笑的,即使不笑我,可叫我感觉起来却是。他找我玩,还叫我哥哥。我们一天生的,说不定你比我还大呢,叫我哥哥绝对不行,好像我和你是同一个妈生的。你大,我也不会叫你哥哥的,我怎会叫你哥哥呢,别想!
“川草哥哥!”
西园的人都这么喊我,“川草儿”。很亲切,很特别,我喜欢他们这样喊我。川草哥哥是我教傻四喊的,没错,是我,这总比他喊我哥哥好吧,好多了。要知道,他喊我川草,我不干,他也不敢。
他像一个虮子,贴着你,黏着你,你到哪儿,他到哪儿,赶也赶不走,好像我也是一个傻子似的。我又不能打他,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能耐呢。我还是欺负了他,噢,欺骗了他。欺骗算欺负吗,我想不是。
“四儿,把我落在家里的弹弓取来,我们去打老鸹。”
他去了,我有弹弓,可被人借走了。趁势,我溜了。
我玩了半晌回到家。他还在我家找弹弓。
“四儿,别找了。”
他就不找了。“我们还打老鸹去吗?”
“那个,改天吧。”我说。
西园的西头,有一片草地,荒草地,荒地长满了野草。有蛇出没。所以没人敢去。
我上了学。傻四就没再找我玩了,学校是禁止傻子的。他去了几次,被喝了几次,就不去了。
他有时坐在石墩上傻坐一天,有时就去荒草地去抓蛇。他抓蛇,人怕他,谁都怕他。他很孤独,不抓蛇的时候就在石墩上傻坐一天。坐烦了,就去抓蛇。那儿也有花蝴蝶的,他为什么不抓呢。抓蛇?
一天,傻四死了。可过了有好几年,我才知道。我以为,他一直活得好好的。
听说,他被葬在了那一片荒草地里。没人去过的草地。听说,他出生之后,就被弃在那里。听说……人若未成年,夭死了就会化成蝴蝶。
蝴蝶年年都有,不知傻四是哪一只。
2009-5-26 晨 修改于北京 龙兴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