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岩,你的电话。”
雷岩转向他的同事。
“是谁?是我爱人吗?”
“说是有急事,好像和你爸爸有关。”
“你好,我是雷岩。”
对方口气非常和善。
“你爸爸刚才晕倒了,就只是晕倒而已,请你不要惊慌,不过我还是想请你过来一趟。”
“我马上过去,你们是哪一家医院?”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他在我家,我叫夏荷,我这里的地址是延安路五十一号,顶楼左边那一户。”
雷岩六神无主,说了声谢谢便迅速挂上电话,随即向老板请假,冲出门上了出租车。车的行进速度很慢,令他心急如焚。
他按地址来到一栋公寓前,发现这里离家颇近,却感觉却十分陌生。他搭了电梯,来到顶楼,刚踏出电梯,左户的门就开了,背光中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妇人,她请他进门,领他来到卧室。雷岩走进去,见房内朴素温馨,而父亲正躺在其中的一张大床上,穿着整齐,一条毯子盖到胸口,脸色苍白,把胡子衬得更黑。父亲双眼紧闭,嘴唇微张,隐隐传出呻吟声。雷岩只觉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晕倒的?”
夏荷领着雷岩来到床边一把椅子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说:“一个小时前,我马上就打电话给你了……他今天来看我,我们正在聊天,他突然跑去上厕所,然后我就听见他倒地的声音,赶快进去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他需要看医生,我可以向你借个电话吗?”
“我已经请附近的大夫替他看过了,医生说是大出血,你爸爸他刚才流了很多血,现在身体很虚弱。医生给他打了一针,说他等一下就会醒来。我们还是先不要吵他,等他自然醒来,你再带他回家,你说这样好吗?”
雷岩表示同意,再度向他致谢,同时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她的一头黑发用发卡别的整整齐齐,双眼目光柔和,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雷岩满腹狐疑,还没问出口,她就开始缓缓讲述他们在公园认识的经过,因为都是南方人,所以彼此很谈得来,今天老人是来探访她的……
雷岩听了如释重负,问道:“我爸爸有时候会和您一起吃午餐对不对?”
“对,他很爱做南方菜。”
她语调平稳,仿佛老人只是躺在床上静静的休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爸爸有癌症,是晚期了。”
“我知道。”
雷岩心头纳闷:“她和爸到底是什么关系?”口中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上班?”
“他常常提起你,刚刚他昏倒之前还拿了一封从厦门寄给你的信给我看,说是你哥哥写的。”
夏荷知道雷岩正在观察自己,便说起老人跑进浴室之前,正在说他这几天脑袋里一直出现的一个怪念头,是关于老家老孙头的事,老人希望那个念头赶紧消失,可是它却不断的冒出来。
雷岩知道,文革期间老孙头的所作所为让爸爸感到不齿,而且一直让爸爸耿耿于怀。
刚才你爸爸他说:“我的思绪每天晚上在脑袋里飞来飞去,没办法停下来。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件很懦弱的事,虽然老孙头已经见马克思去了,但总觉得对老孙头感到遗憾。老孙头的那几个儿子正在为分家产打官司,眼看着他的家族很快就败落了,唉……可管他呢,就让他们败落吧。”
“听说过这件事,虽然老孙头一直是你的对头,但你心里还是觉得很难受。”
“夏荷,别这么说,他们是自作自受,老孙头家非常贪婪,损人不利己,一天到晚总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我干嘛要觉得难受?我会有这种念头真是一点也不像我。”
“你的确已经不像你了,你最近不是有一点改变吗?”
“我就是我,我就是雷震霆.”
“可是现在的雷震霆懂得用另一种眼光看这个世界了。”
雷震霆沉默不语,思索着。
夏荷说:“你知道是谁打开了你的眼睛吗?”
“是你啊,当然是你,女人总是可以颠倒男人的世界。”
夏荷说:“要是我真的可以就好了。改变你的不是我,是你的孙子雷小宝,你没有发现你对他很温柔吗?我的确对你说过一些话,可是如果不是雷小宝那个小可爱先改变了你,你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的。再说,我们之间会认识,也因为雷小宝的关系。”
他露出近乎狂喜的微笑,夏荷见了便知道自己说的没错,这种说法他能接受。她想,雷小宝就是老人的心干宝贝,于是口气更加坚定,又说:“是雷小宝先改变了你的,当你碰到我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了,你已经变得温柔了。”
雷震霆高声咆哮:“我变得温柔?!”
他忽然打住,伸手摸着肚子,奔出卧室。
接下来的事情她已约略对他儿子说过了。老人在浴室里大喊一声,她赶紧跑了过去,打开浴室的门,却见老人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马桶内外都是血。她惊恐万分,只能勉励安定心神,有条不紊的替老人清洗干净,穿上衣服,把他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站起身来,往卧室走去。
她走进卧室,在衣柜镜子中看到自己:肩膀上挂着一个人的手臂,那个人是个男人,也是个男孩。他头部软垂,依靠在她的肩上,双手也摇摇摆摆地垂落着……看见镜子中的景象,她突然觉得扛的是千斤重担,心头大骇,差点就要当场崩溃。她强自镇定,把老人扶上床,盖好被子,只觉得双颊滑落两行清泪。把老人安顿好后,她才开始打电话……真是令人心有余悸的经过!
雷岩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眼神中充满着问号。她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坦诚说道:“我和你父亲是好朋友,他经常来找我聊天,我们一起用午餐,也会一起去看电影……自从我丈夫去世后,我一直过着孤单的生活,而你爸爸是个很好的南方男人。”她的话声轻柔下来,“可是他并不知道我这么在乎他。”然后用双眼直视雷岩,说:“现在你知道了。”这句话同样说的云淡风轻。
雷岩望向她那双慈祥的眼眸,在其中瞥见了一泓静邃的清泉,心中感动万分,当下也坦诚相告,说:“夫人,其实我爸爸也不知道我多么爱他。”
她微笑着纠正道:“叫我夏荷或夏荷阿姨就好了。”
“夏荷阿姨,谢谢您。”两人目光交接,彼此心神领会。
她叹了口气,微笑说:“他真是条汉子,有谁会不爱他呢?”她脸上那抹微笑如同涟漪一般绽放开来,喃喃道:“我的小男孩,我的雷小宝。”
她心头忽然一惊,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可是当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扶着雷震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答案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