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太夫家姓杨。听爷爷说杨老太也是小时随父母逃荒过来,从此便在村里扎了根。
小时候,杨老太很漂亮,小姑娘又乖巧,因此在那个传宗为上的年代,不但被父母视为掌中宝,村里人竟也特别喜欢她。可是或者真如村里人所说,杨老太命硬。十三岁那年冬天,一向老实的父亲突然想捞点外快过个“温饱”年,结果外快没捞到,却被人抓住一顿暴打。父亲回来后又羞又气,一月不到竟一命归西了。母亲天性懦弱,家中本来生活就很困难,男人一病一死,这难更是百上加斤,再加上每日被人贼婆子、贼窝子的喊,男人烧头七那夜,一个想不开,一脖子吊死了。那一夜,杨老太的哭声响彻天际。
村里人终究善良,虽然一口一个贼,虽然眼里依旧透着罪有应得的神情,但还是帮着杨老太把母亲埋了。
那一年,杨老太第一次知道害怕。那一年,她第一次品尝了人间冷暖。那一年,杨老太第一次在别人家里过年。那一年,她终于明白父母永远离开了她,而她注定要与这个男人捆绑在一起。
十五岁那年,杨老太和那个男人圆了房。她很争气,三年生了两个儿子。丈夫托了村里有学问的人给孩子取了两个很不错的名字——杨森,杨林。他听那人说森林葱郁繁茂,这象征着杨氏一族人丁兴旺。杨老太可想不那么远,人丁旺不旺她不管,她只盼着自己的儿子能不挨饿,敦敦实实的长大就好。想想大树高大、粗实,所以这“森、林”二字倒真遂了杨老太的心愿。
按照杨老太的想法,这“森、林”借了人家吉言,一定会壮壮实实长大。可眼看着生活要温饱了,偏又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那时粮食短缺,公共食堂都无米下炊。看着四壁空空,大人还好说,可是孩子不懂事,他们每天哭着喊着找吃的。于是好不容易有了一顿吃食,大人只能省下紧着孩子来。杨老太的男人心疼孩子,也心疼杨老太。于是只要有饭吃,他就会说“我不饿”,然后提前睡觉去。于是那一年,一个大男人就在这样的上顿“我不饿”、下顿“我不饿”中饿死了。
大革命结束了。改革开放了。79年的春风不但吹绿了中华的南海边,也吹绿了祖国农村广袤的黑土地。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劳动积极性高了,虽然依旧很少见到大米、白面,但粗茶淡饭却已经够解决一家人的温饱了。年关再也不是年关,那是的的确确的新年,半斤糖块,一挂小扬鞭,虽然谈不上富足,但再也不用愁租,再也不怕追债,三十晚上,哔哔啪啪过后,饺子上桌了。看着桌上的饺子,小孙子身上的新衣服,杨老太糖块虽没含在嘴里,那甜却早已漫到心坎上。好日子到了,杨老太和她的村子一起挺过来了!
在杨老太心里,不但杨森哥俩是借了人家吉言,就是自己也沾了好人的光,所以才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杨家两个儿子,每个儿子又有两个儿子,杨家确如那个有学问的人所说人丁兴旺。每天儿子媳妇出去干活,老太太在家哄小孙子,养鸭,做饭,一家人虽也偶有拌嘴,但总体还算过得去,杨老太知足。
我常想,如果杨老太一家就这样大锅饭吃下去,她以后的日子也许真的差不到哪去,毕竟国家一天比一天富足,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可是杨老太的好日子在98年的分地中彻底结束了。
1998年,国家土地改革,农村进行二次分地。杨森哥俩合计孩子也大了,一个房子东西屋住着实在不方便,干脆也分开。哥俩的想法本也无可厚非,只是这里面却多了一个杨老太。杨老太本来也有自己的一分地,自己省着点,孩子再接济些花销本也够用。可是哥俩有自己的心思:老太太年龄越来越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谁要那点地,谁就得养老,这万一有个病灾,那钱从哪出呢。于是老太太就被哥俩从老大推到老二,又从老二推回给老大。后来还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村民出面调节,这哥俩才答应一家一个月轮流赡养老人。从那年起,杨老太就这样被两个儿子轮了起来。
刚开始杨老太在儿子家多少能帮干点活,日子也算过得母慈子孝。可是人老了一年不如一年,杨老太什么也做不了了,真正成了吃闲饭的,儿子对你花钱多些,他花钱少些计较的越来越多,但对老妈的那份心却懒得计较了。
2005年,那年冬天真的很冷,那月,杨林家小儿子结婚,听村里人讲,杨林怕亲戚来得多没地方住,所以就提前把老太太送去大哥家住几天,大哥听弟弟一说也觉得在理,于是就把老太太留下了。可是杨森媳妇晚上回来看到老太太提前来了却死活不依,她怕这个小叔子说话不算话,万一不接回去,老太太不是要在她家多住好几天。媳妇怕的也不是没理由,杨林以前的确做过同样的事,而且哥哥家有事让老太太去他家住,他从来就没答应过。听着媳妇絮叨起来没完,杨森也憋了一肚子火,弟弟的确不争气,媳妇又骂的越来越难听,杨森一个没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下彻底炸窝了,媳妇坐在地上扯着脖子喊,十年谷子八年糠,有的没的都翻了出来。
杨老太哭了,她想自己的确不中用了,她觉得她的确给孩子添了太多的麻烦,她恨自己没让子女过的更好,她恨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
没人知道杨老太什么时候走的,杨森只知道媳妇孩子都睡了的时候,杨老太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没多想什么,他也知道杨老太听不下去了,他想杨老太可能又回了弟弟家。回去就回去吧,反正弟弟家离的也不远。
三天后杨林儿子结婚了。亲戚屯邻都来了,虽然婚礼谈不上风光,但在村子里也算比下有余。哥哥弟弟之间虽然有嫌隙,但外人面前竟也维持了起码的家庭和睦,因此婚礼那天,两人忙里忙外也算兄友弟恭,一团和气。晚饭尽了,要回家的杨森突然想起老太太,兄弟俩一对光,才知道老太太丢了。
杨老太丢了。其实这样正好,没了累赘普天同庆!可是杨森、杨林的孝心却因老太太的丢失瞬间大增。于是老大埋怨老二对老太太不好,老二又说老大没大样,哥俩你一言我一语各争各理,要不是新婚的小两口实在看不过去,这声声高恐怕真能惊了天上人。
一家人终于和气了,分工明确,你去二叔家,他去三婶家,七大姑八大姨,一圈下来又一天过去了。本来哥俩商量先不惊动村里人,毕竟给老妈弄丢了不是啥光彩的事,可是村里就不缺快嘴的婆娘,第三天天没亮,杨林家就聚满了人。大家知道老太太没了都跟着着急,可是七嘴八舌乱呛呛,谁也没个准主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