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想躲避小三。可最近老是碰到他。
小三是我小学同学。我们家距离不远。他的童年很悲惨。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一场夫妻争吵过后倔强地寻了短见,抛下他们尚未成年的兄弟五个,尤其是他嗷嗷待哺的五弟。但他父亲是工作人员,有文化,也很开明,所以,小三得以和我们一起上学了。那时,小三常拖鼻涕,衣服也脏兮兮的。但他很活泼,也很聪明,数学总得满分。上三年级的时候,我和他同桌,这使数学成绩不好的我抄作业很方便,所以我对他很友善,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总是吵着在课桌上分界。
但不久,小三变得沉默起来。鼻涕流得更长,衣服更破更脏了。作业也不能完成,还经常逃学,成绩自然就差了。同学们开始欺负他,常拉着他的破衣服取笑。我对他也凶狠起来,也在课桌上划了界线。但胳膊时常越过去,抢占他的“地盘”。他打我,我打不过就拿出同学们的共同“法宝”——高喊对方父母的姓名,叫得越响越解恨。我当然将他父亲某某的名字叫得山响。奇怪的是,每每这时,小三总是默不作声。
有一天晚上,我从大人们神秘兮兮的闲谈中得知小三的父亲在单位犯了什么错误,被关了起来。我如获至宝,第二天早上,就将这一消息告诉了班上的同学。并怂恿他们待小三进教室时高喊“某某犯错误”!“某某犯错误”!小三只是不作声,我们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将这一“法宝”攻击他,直到寒假的到来。
假日里,大雪覆盖着大地。家家户户磨粉、炒米。年关的气息很浓。但灾难却在小三家降临了。那是一个屋檐坠冰的早晨,村庄阴冷的空气里突然爆出一个骇人的新闻:某某自杀了!听大人们说,小三父亲面皮薄,羞于见人,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冬夜,找了一把菜刀,狠命地朝自己的脖子砍去。记得那天,村上的男男女女都涌向小三家。我也去玩。我看见小三耷拉着脑袋,拖着鼻涕,两眼汪汪的。
新学年开学时,同学们大多穿了新衣。小三没有。他总是穿着那件破棉袄。同学们还是那么疯狂地取笑他。坐在后排的两位同学总是掏出他棉袄上的一些棉絮,然后用火柴燃着玩着笑。小三总是沉默不语。但他也有反抗的时候,就是在我胳膊将他挤到桌拐的时候。有一次上自习课,他狠狠地捶了我一只胳膊。我痛得直掉泪,但没忘记拿起我的“法宝”向他进攻:“某某自杀”!这时,同学们都觉得新鲜,立即齐声高喊:某某自杀!某某自杀!有节奏地喊了一遍又一遍。小三果然偃旗息鼓了。
第二天,小三没上学,第三天,小三还没来。小三的堂弟说小三不念了……
这些年少时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后来时常想起,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反正我现在总想躲避小三,我黑怕他叫我老同学。可最近老是碰到他。他在我单位的基建工地做小工,每天都汗流浃背地到我办公室倒水喝。他反复说:“念书多好!念书多好!”。我不安起来,一连几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