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小河再也流动不起来了,在历史的角落,在时间的深处里,只作为客观存在的事物,在我的印象中留下一幅永恒的印记。成片成片的田垌消失时,并没有一个乡亲意识到什么,他们只盯着手中的票子,千万不要给开发商胡弄了。从此,高楼占据了我的眼睛,喧哗取替了昔日的蝉鸣和蛙鼓。绿色的田垌一下子退化成水泥钢筋,我的乡村并没有因为田垌的消失而改变昔日的模样。城市与乡村擦身而过,卖掉田垌的乡亲们并没有暴富而是洗净双脚的泥土,依旧躲在古老的乡村里,换一种方式生活着。
小河在村庄的西边,隔河是县水产局的鱼苗场。原先是一条木桥跨河而过。后来鱼苗场的领导大发善心,把木桥变成了水泥桥。我的乡亲们常常踩着坚硬水泥桥到鱼苗场边的田里干活。年幼的我们总喜欢在水泥桥上放下一根根鱼钩,尽管那时的鱼并没有领情。水泥桥的旁边有一丛簕竹,一条条的竹根,竹叶伸入水面,并不时在水中划开一个个小旋涡。我们坚守着水泥桥,因为水泥桥旁的簕竹给予我们一片阴凉。不时有小鱼从水而跃出,引起我们一阵阵的骚动。夏日的太阳总是很猛烈的,小河是我们夏日里的乐园,村里村外的小孩都喜欢在河里泡。有时直泡到手指起皱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河水不时从上游漂过发臭的死鸡死鸭,我们捂着鼻子躲过一边去,有的干脆钻到水底里。最坏的是上游的乡邻把一只只大水牛赶下河,把一河水搅得全是泥水。泥水过了,死鸭漂走,小河面上又激起一阵阵欢快的叫喊声。一阵波里逐,或打水仗,浪花阵阵,波光闪闪。童真和快乐总是填充着小河和我的童年。
田垌在我家门口。我还有一幅旧照片,是小时候无意间摄到的。绿绿的田垌,不远处是小河。高大的枫松站在河的两岸,低垂的相思树扭着弯弯的身子。夏季的田垌是绿色的海洋,夹着泥香和腥味随着阵阵风扑向村庄。一条细细的小泥路,把田垌分为东西两片。这条细小的小泥路就是乡村向外界的通道,也是我们上学途经的小道。夏季的田垌叫得最欢的是蛙鼓,还有蟋蟀,更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和一些活动在田间的老鼠也加入了夜幕的大合唱。让我们恐惧的不是黑色的田垌,而是一些爬上小路乘凉的蛇类。它们象一条黑色的鞋带,或象一些杂木横在路面,在没有月光的晚上,让人难以辨认。蛇咬人的事在乡村时有发生,但不致死,最主要的是田垌繁殖的多是没有毒性的水蛇,但是蛇咬人的恐惧一直缠绕着我们。稻谷成熟的田垌是另一番景象。成群成群的禾花雀从老远的地方赶来,加入了秋收的队伍中。田垌里,巡田的老农拎着水烟筒穿梭于田间。一个个土气十足的稻草人挥动着无力的手,无可奈何地望着成片成片的稻田里落着一只只的禾花雀。成熟的稻谷低着头,经过一个盛夏的生长,一粒粒谷子胀鼓鼓的,十足十月怀胎的女人。远远望去,又象是一匹匹金黄的布匹。若有风吹过,那稻谷会随风起伏更是美妙。这时候,总有一两个持枪的少年出现在田垌里,得意忘形的禾花雀总在不经意的时候载在少年的手里。一段日子里我也常常追赶着禾花雀,尽管那时不懂得怜惜生灵,但在田垌奔走总有一股少年的豪情壮志。
收割下的田垌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浓浓、淡淡的烟把田垌搞的很神秘。撒落的谷子总有小鸟的飞落。一片片的田垌显出原来的泥色。凹出泥面的稻茬在诉说着曾经的岁月。冰霜开始来临时,田垌已经坚硬起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足球让我们曾一度迷恋着田垌,迷恋着整个冬季。尽管我们日后谁也与足球扯不上半点关系。我们尽情地奔跑在这个凹凸不平的球场,尽情的谱写着灿烂的童真,田垌为我们提供了奔跑的场地,田垌为我们提供了少年的动力。
村庄在田垌的背后,是祖辈生存的地方。可我从没见过半点远古的声音。也许我的先人来不及将村庄的记忆留下便迷失了。直到今天我从前辈的口中得到村庄的故事也是零零碎碎的。也许我的乡亲们没有谁在乎乡村的存在,或者乡村的过去和将来。人的一生都在劳碌中度过,还有谁有闲情刻意去记忆一座村庄。但是,养育着我们的村庄,沾着先人汗水的村庄,在城市的侵蚀中渐渐破落,日益残旧。卖掉田园的乡亲们在别处另起居所,余下的房舍,古老的村道,经不起风吹雨打,倒塌的倒塌,荒废的荒废,长长的野草长满庭院。这是儿时生活的村庄吗。这是先人开枝撒叶的居所吗。这倒象聊斋中的某个故事情节,正逐步进入村庄。也许多年以后,我们只能对后辈说,就象先人告诉我们一样,我们的故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人的一生背负太多,就象我背着一座村庄的记忆。不知我们的后辈是否会背负着一座又一座的记忆在时间的河流里流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