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青葱年代】美国的马路天使
“不管它三七二十一,今天非上中国城不可!”
来美国半月了,除幺女带我们几次外地出游和逛超市购物外,整天关在那四星级的“牢房”里,死守着“不准上街、不准乱说乱动、不准与陌生人搭讪”等《十不准》。天天在阳台上看松鼠跳舞、听乌鸦唱歌、数蚂蚁玩杂技。叫人眼珠发直、耳朵起茧,头皮发麻。正如中国同乡说的,好山好水好寂寞。最难熬的是,对中国小吃魂牵梦萦,唾涎三尺。呵!还有免费的午餐──各种新鲜中文华侨报纸随便取,令人欣赏。
趁女儿上班去了,我換上唐装,揣着乘车卡和西雅图的英文交通地图,强拉着老伴,大着胆子,鼓足勇气悄悄溜出了社区。
我们怀着既陌生又新鲜、既不安又兴奋的心情,信步来到66大道264大街十字路口。听说,只要横过马路往前不多远,便是我们久盼的解放区──中国城。
我们正要从斑马线过街时,川流不息的车辆川流不息,呼啸的车声连接着呼啸,大有永不停歇之势,似乎不理不睬不欢迎我们两个老外国佬。老伴拉我一把低喝一声:
“撤!”
撤回人行道后,我不得不对交通标志、交通信号打量一番。这马路是双向四道的交通要道,不见警察不见指挥,全用隐形设备“暗箱操作”,却忙而不乱紧张有序。但为什么与武汉交规不同没红绿灯呢?不都接轨了吗?呵,背后这边电线杆上有一按钮,上书几个勾子款子因不识,顺理成章地被忽略不计了。只认识街对面黑匣子内的图画──一发光的红色大手掌,那分明是在向我们招手、催你赶快过去,还等什么。我瞅准车少的当口立即拉着老伴正欲发起冲锋,此时不知哪里倏然冒出一辆悍马越野车呼啸而过,吓我浑身冷汗一炸,老伴脸色惨白。令人不得其解,搞不清到底是它越野还是我越轨了。
“老土,我说不去你拉我去,我叫你撤你不撤!总跟我唱反调!差点把老……”老伴声音发颤了。
“好!听你的,撤,撤!”
于是老老实实地又撤退回到人行道,笔直立定,睁大双眼,虎视眈眈,寻找机会,以求一逞。
“你不是来过美国吗?是师傅了,这过马路带徒弟呀。”
我很谦逊地对她说。
“那是什么地方,跟这里不同。呵,鸡毛蒜皮的哪个记它撒……”
她理直气壮地道。
川流不息的车辆依然川流不息,呼啸的呼啸的车声依然呼啸。大有永不停歇之势,似乎不欢迎我们两个老外国佬。
老伴腿子站酸了,打响了退堂鼓:
“唉!算了,不去了!”
“不去?心里冇得月亮,再没米下锅了,你晓得吗?”
“等女儿回了再去买,不会饿死你!”
“等,等,总是等!我们就不能为女儿分点忧帮点忙?”
“帮忙?要是像女儿讲的那个老乡逛街把之自己逛丢了,害得他儿子登寻人启事,请警察,花了千把美元。那是帮倒忙……”
老伴要回家,我要上街。争执不下,徘徊不前。
徘徊不前,争执不下。
最后,她当领导的总算点头批准并采纳我献出的金点子──儍子过年看壁子──等一个过街的样板人。
……
等呀等,看呀看,我终于看到一个人,不!是母女俩……
那是武汉法国街十字街头,风狂雪大,车水马龙、红绿灯下,一外国母亲身荷双肩包一手拖登机箱,一手牵着三四岁的小姑娘,几次过街未遂。久久惶恐呆立、徘徊不前。
川流不息的车辆依然川流不息,呼啸的车声依然呼啸。大有永不停歇之势,似乎不欢迎她们两个外国佬。
一对风尘仆仆的中年夫妇下班见了,停下匆忙的脚步,同情地望着老外。商量一下后,男的抱起小女孩;女的扶着母亲,大步平安走过马路。
分别时老外感激不尽。
……
“哎,莫提老皇历了,屁大点事,那不是我们该做的么?”
老伴说。我笑了笑打趣道:
“那母女要是美国人、要是住这城市。要是──”
“要是天上掉下个大月饼,你把口张倒直吃好不?”
老伴抢白道。
“我,我……”
“说呀,老土,你吃撒?哈哈哈!哈哈哈……”
老伴气贯长虹的笑声得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我发现了的人秘密,无助时才倍感助人为乐者的伟大和须臾之不可少。并暗自发誓,今后回了国,我一定见了老外就恶奢地学雷锋,恶奢地做好事,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您郎嘎!我就不信在美国冇得好心人。
“叮叮哒,叮叮哒,来电话啦”!老伴连忙从怀中取出手机要接,我想这肯定是幺女儿的盯梢电话,一把拦住说,“不接不接!”
老伴执意要接,我抢过,对着手机说:
“喂!啊,我们?呵呵,在家,哪儿也没去!对对,我们在家正看电视哪……”
“唉呀老土!这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要是遇到拦虎打劫的那不得了!赶快回家。要不幺女晓得了,又关你的警闭、办你的英语强化训练班。走,走啊!”老伴说罢扭头便走。
我只得唯唯诺诺,却没精打采地回头紧跟了。忽然,眼睛一亮,但只见街对面突然停下一辆宝马车,车门大开处,飘出一朵白云──一位袅袅婷婷的金发碧眼、白人白衣少女。她翩然而至地走到十字路口向我们招手,口里叽叽咕咕地喊着,什么意思?鬼知道,反正我这个堂堂大学老师从到美国的那天起,便掉得大,自贬N級堕落成地地道道、名符其实、货真价实的大文盲、睁眼瞎、活哑巴。可谓满街招牌尽是祝系梦椅也蝗系盟?
我们木然定住,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里咬(您好)!”
我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会华语!
白衣少女飞一般地来到我们的面前,脸上绽放着的笑容犹如洁白的玉兰花,弯弯的眉毛恰似远山一样淡然恬静,碧蓝的双眸平静如同澄澈的湖水那般明亮,气质的清纯宛若山泉那么清灵,俨然一位活脱脱的天使降临马路。
“您好!”,“您好!”
于是,我们连忙用普通话二重唱。俨然如饿鬼见了美食。
我正准备大开说戒,与之大发问论并痛痛快快地过一回说话瘾时,她却不好意思地耸了一下肩膀,伸出大指和食指做了个螃蟹夹子的手势,而又带点调皮地做了个怪相。我失望了,我悲伤地被告之,她的外语水准比我还差劲,只会说一点点,不,一两句,顶多。我真的弄不懂,为什么不在全世界规定統统通用中国的普通话咧?唉……
但她眼里依然盛满浓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