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亲就是一个烟鬼。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之外,父亲都被烟雾笼罩着。尤其是在饭后,父亲坐进圈椅里,摸出一盒火柴,然后用力划出一个美丽的圆弧,烟头便被点燃。父亲猛吸两口烟屁股,头向后一仰,吐出几个漂亮的烟圈,便如在烟雾中,如神仙一般了。
我上高三的时候,突然患上了伤寒,体温忽冷忽热,热的时候都在四十多度,县医院误诊为重感冒,给我开的青霉素根本不起作用,那个时候,我甚至想到了死。父亲始终陪在我的身旁,不停地安慰我,温度一上来就用酒精擦拭我的腋窝和胸腹,以此来降温。
医院是禁止抽烟的,父亲不得不强忍着烟瘾。父亲晚上就睡在病房的空床上,不肯回家,生怕我晚上会有紧急情况发生。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父亲都是和衣而睡的。我可以感觉得到父亲心力憔悴和被迫戒烟带给他的痛苦。
等我被确诊并很快痊愈后,父亲却倒下了。我出院的那天,正好是父亲入院的那天。只可惜,一个月之后就是高考,我并没有在父亲的病床前待过哪怕是一个小时。每次回想起来,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父母,到外地求学。我这个在高中时代烟酒不沾的乖学生,在大学里也学会了抽烟喝酒;而且掌握这门技术的速度让我都感到意外。香烟对于我来说,俨然将要成为我终生的伴侣,而且也将耗费我的一笔不大不小的开支,确切地说,是父母的开支。那年寒假,我用平时积攒的零钱给父亲买了一条香烟,一路上想象着父亲看到这条烟后欣喜若狂的情景,不禁自己先欣喜疯狂起来。
我一路狂奔,冲进阔别半年之久的那个无比熟悉的小院子。亮出我给父亲的礼物。父亲看到那条香烟,原来兴奋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他嗫嚅着嘴唇,好久才挤出几个词:我戒烟了。
什么?我一下子就如同一座雕像,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感觉似乎有一条鞭子在无情地抽打着我,使我浑身疼痛难忍而且无地自容。冥冥之中,似乎即便我有了烟酒的嗜好,父亲都在宽宥着我,满足着我……
后来我也做了父亲,我不能容忍儿子的一个拼音错误,甚至不能容忍他每天早上的赖床不起磨磨蹭蹭上学。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怒不可遏地举起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那个只有六七岁孩子的头上。我的“严格”并没有换来儿子对我的超越,我其实并不真正理解为父之道。
父爱如山。父亲早年考入天津美院,由于家里条件不好,没有完成学业。他后来在县城文化馆作了一名普通的美术干事,却从不抱怨命运不公。他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我们兄妹四人身上,让我们快乐无忧地渡过了童年时光。父亲没有没有对我动过一个巴掌,甚至一个指头。但我却能够为我的父亲,甚至我的家族带来了荣誉;我的父亲为我骄傲,我成为我父亲的亲戚中学历最高的人。
父爱如山。虽然我现在很少打电话回家,即便打电话也大多是跟母亲聊些家常,父亲很少说话。但我感觉父亲就在母亲身边一直聆听着,而且一直在牵挂着我和我的儿子。电话里我想说什么,我在说什么,我似乎意识不到了。只是在我的脑海里,蒙太奇一样反复地再现着父亲在我生病的那段时间里紧锁的眉头,父亲在饭后的香烟中神仙一般的样子,父亲那个已经掉的不剩几颗牙齿的牙槽,以及咀嚼东西时渐感难受的表情……这样想着,我的眼泪便在父亲看不见的电话另一头雨一样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