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偶寄系列之四对联
闲时爱去论坛里对对联。对联是真正的闲情,忙时做它,纵得其旨,也难得其趣。
对联句之爱已非一日。自识字始,便好揣摩人家大门上红彤彤的春联。这大约是天性使然。那时每到春节,在外工作的三叔四叔回到家乡,和父亲一起兄弟三人最常做的就是写春联。在老屋逼仄的空间里放上一张地桌,有人裁纸,有人磨墨,有人书写。兄弟三人都写得一手好字,尤其三叔四叔,年轻时多有摹写,功力甚厚。至今记得四叔写的毛主席诗词《忆秦娥》,柔中蕴刚的隶书,让我喜爱不已。贴在老屋的西墙上,从春节直到年末扫房,整整一年的时间,得空便端详。父亲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但文化程度不低,这得益于他十几年的军旅生涯和自强上进的性格。虽然没有受到更多的正规教育,但他的骨子里含了许多文人气质。他在部队里做干部,回到家乡依然做干部,为党的事业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却丝毫没妨碍他浪漫率真。也许他内心并不喜欢政治,每每看他选定的春联,我就这样想。我小时经历文革尾声,革命的气息依然很浓,反映在春联上是“红心向党”之类。可是我家的门上没有丝毫这样的色彩。父亲喜欢的是“爆竹声声辞旧岁,腊梅朵朵报新春”和“向阳门第春常在,吉庆人家庆有余”。除夕一大早,他第一件事就是前前后后地贴对联,那是我家极其重要的一件大事。天还不亮,母亲就用白面做好糨糊,糨糊的稀稠父亲都有讲究。有时,贴完了春联,他会对懵懂的我说,门迎绿柳垂金线,户对青山列锦屏,多美!看他那志得意满的样子,内心一定极为幸福。尽管门外有柴堆,院内有鸡鸭,但春联营造出的是洁净明朗的诗情画意。
这样的家风,不知不觉地浸润着我的爱好与取向。那时家中有本《实用春联大全》,红色封面,薄薄的,是它给予我关于对联的启蒙。直到出嫁,每一年写春联都离不开我的参与。我指挥着父亲叔叔们,所有的联句都由我来定夺。只是不会原创,尽管信口吟来,也是书中的成句。
真正对对联是在一个叫“时代文化社区”的论坛,时间是2003年末。被一个朋友带进论坛,之后一发而不可收。几个月后成为那里的版主。每个夜班结束,都会在联版里泡一会,对句,出句,不亦乐乎。有时有其他朋友同我一样沉醉,那就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比速度,看谁对得又快又好。许多个漫长的夜晚在这样的沉醉中缩短,消磨得无影无踪。
不久,因为管理层产生矛盾,联版版主齐齐离任,只剩了我一个在那里独立支撑。那确实是一段极为艰难的日子。素常与那个名为“且偷书香缀罗裳”的管理员交往甚少,那时因了她的柔弱与无助,竟然义无返顾地坚持下来。只要得闲,我一定守在那里,努力维持联版的繁荣,至少,不能让它冷清——我知道,危难之中的行动比多少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因为对联,比较系统地读了一些书。清人梁章钜的《楹联丛话》、金缨的《格言联璧》,今人的《楹联百话》等,都翻阅了不止一遍。读书,才发现自己的不足,也更有了长进的动力和基础。读到好句子,常常情不能自已,恨不得将它们全印刻在心里。无奈记忆力大不如从前,所以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写在纸片上随身携带,或者放置在案头的玻璃板下,强迫记忆。“睡至两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长少俱是古人”,虽是儒者编著,却含了无限禅机。“鼠因粮绝潜踪去,犬为家贫放胆眠”,则藏着一个屠夫的故事。这个屠夫还说过一句更有名的话: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对这句话,知者甚众,但少异议。千年古树当衣架,万里长江做浴盆;鲈鱼四鳃,独占松江一府,螃蟹八爪,横行天下九州——书里埋藏了多少故事,说也说不清。
因为对联,认识了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哪个有了好句,一定会用最快的方式传递给对方。不论是在天南,还是海北。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是有乐趣的。在对文字的琢磨中,还暗含着朋友间的认可与挂牵。这样的温暖已经不是对联所能承载的了。时已入秋,一好友自烟台发一短信:秋风起处,菊花下酒送韶华。正忙碌间,略一思忖,回她一句“叶雨飞时,桂子入诗撷雅趣”,也许意境韵味都逊色了些,但这样的往还中,快乐了她,也快乐了我。更有甚者,一行朋友自江南来岛上与我晤面,谈笑之中,情意早已走出网络,走出对联。
更有意思的,是被朋友所误。初入论坛,为自己取名“倚杖听江声”,得自东坡先生《临江仙》,一用几年而不更改。在论坛中,许多不熟悉的朋友误认为我是男性,曾有一个名为“上海一九四三”的小伙子,极为尊敬地喊我“江声大哥”;另一西门先生,也唤我做“拄着拐杖的老头”,心下窃笑,却不想拆穿。这就是网络的好处,凭文字说话,大家在词句中相识、交流和感受。
曾有一度,想把几年的出句对句集册出版,于是下了番工夫整理,待整理出眉目,那欲望又淡了下去。这之间发现,一些好句子依然能让我心潮激荡,并忆起旧日时光。最得意的出句当属“山如黛玉林如海”,它的出现如灵光一般在刹那间。先后发在许多论坛,至今未得心仪的下联。大概是黛玉与林如海这样的人物关系,导致了对句的难度。有人对“烟胜湘云史胜秋”“雨润岸青毛润芝”等,都不免牵强,只“雪自袭人花自芳”一句合典且合意,在众多对句中,自然上乘。又有“妙笔生花夜(叶)梦得”,亦属机关联,内中含了两个人名——“妙笔生花”指江淹夜梦得五彩笔,叶梦得为宋朝学者。此句发出反响平平,仅有的对句与所求也相差极远,姑且随它。一些句子譬如“花残青未了”“燕行风里,把剪细裁杨柳腰”等被朋友拿到其他论坛作例句讲评,自是被首肯之后的举动。那时不免沾沾自喜,即使不过于认真,被人肯定总是件愉快的事。有些对句也异常满意,甚至怀疑是否自己所为。“柳林日暖杨花乱”对“桃坞风薰蝶步轻”,自认词语意吻合;“天当几案云为简,风会翻书”对“柳作琴弦燕填词,谁能谱曲”未失气势;而“锦囊再解,三分乱世(诸葛亮)”对“秀口一开,半个盛唐(李白)”则是历史的诗化。每一次觅得句子,都会兴奋一阵,为自己的机敏骄傲,同时伴生一些自以为是。
喜欢把对句子称为玩对联。对联这东西,换不来真实的物质利益,充其量得一浮名。浮华世界中,能够坚守对联这块阵地的,一定深爱中国传统文化,并且守得住一己的寂寞。在切磋中学习,并且快乐,最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