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老屋
这是一座时间很久的屋子,在曾祖父的主持下建造,住过四代人,现在已渐渐地被人忘记,很少有人问津了。

描述记忆中的老屋,可以为自己开辟一片宁静。青砖已被风蚀,两层砖之间夹着的白灰也暗淡了下来,酥散的像沙子,老屋也仿佛时时都在随着沙子蠕动,随着时间摇曳。一道道的夹缝也算规整像老屋深陷的眸子,风挤进开裂的缝发出急促的喘息……

门槛高高的,许多、许久的磨蚀,祖父从这里跨过,父亲从这里越过,我和弟弟从这里爬过。不知道有谁在这里摔过多少次跤,也不知道家人下过多少次决心要把它砍掉,可总被祖母拦着。

门槛一次次地被加高,两头高,中间凹……

屋里的收音机呲呲啦地发着声音,我的视线被窄窄的门框圈存着,半透明的雨帘将清晰又变得模糊。我坐在堂屋的靠椅上自然地睁着眼睛,听时间流动的声音,望着前墙上的瓦,舒缓着自己的气息。

雨斜斜地下着,风打不散罩着屋顶的那片云。

老猫被雷声惊吓了,躲在花盆里,兰草挡不住风雨,雨水顺着草尖滴下。老猫蜷缩成一团,平时蓬松的毛一簇簇地粘在一块,变得像个刺猬,“喵。。。喵。。。”发出可怜的呻吟。

看到了绿色的兰,想到了河岸的草。北方的河,右岸总被水蚀的很严重,房子都是建在河的左岸,前面砌上高高的石阶像固守的堡垒。我总喜欢把泥沙糊在石缝里,将那些该死的虫子憋死在石头里,可是那石头后面四通八达,没人知道通向哪里或者说不准是老鼠洞通进了屋里……

水使劲地冲刷右岸,左岸的泥沙一层层地沉积。沙子和着泥土干涸又被风翻蚀的松散,慢慢地也就灌进了开裂的石缝里,石阶有的地方已经坍塌,缝里长满了青蒿……

无人居住也无人修葺,这里变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山顶的滚石将屋顶砸出了好几个洞,青砖的墙角因为潮湿而爬满了青苔,阳光从屋顶的洞里射进来,混杂交错的光束像后现代主义的艺术。老屋前有棵榆树,基本上已枯死了,或者还活着只是树杈干裂,被木虫盗出的木屑和着溢出的树液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夏日里禅声聒噪像在给老树抽血,我们就用长竹竿,尖儿上系上马尾圈套禅,一套一个准儿……老榆树可谓陪伴了老屋大半辈子,始终等不到啄木鸟,可怜的老树浑身虫蛀在夏日里也得到一丝安宁……

有时候看到老榆树就想到自己的祖父,年迈沧桑依然不停的劳碌……

沙滩上有西瓜田,夏日晚上就会有瓜农抱着被褥,领着凉席在老屋里将就一宿。老屋虽老仍能遮着一片天,只是秀逗的蚊子简直要把人吃掉。我陪祖父去过一次,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祖父给我讲了一宿他的故事……

1944年祖父还小,小日本一直打到我们那里,从此以后门前的土路就扬尘不已,一辆辆的军车带着日本兵呼啸而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祖父说那时他对路上跑的玩意特别感兴趣,就拉着玩伴老远地趴在路边的草地里看军车,一趴半晌,生怕被老日发现了。那时的日本兵就像是秋后的蚂蚱,上跳下蹦的,露着狰狞的面孔和焦躁不安的表情。不知道什么原因家里住的屋子被老日放把火烧了,后来几经修整,现在依然可见被熏黑的椽子……那时的岁月是黑色的,黑得到处弥漫着白色的烟圈,祖父说旧时代的人是何等的迂腐,吸食鸦片司空见惯成为待客的礼数。每每客人到访,总是先将大烟灯点上,主客之间相互调侃尔后一阵吞云吐雾,揉捏揉捏鼻子,仰眯着眼躺上一会才会开饭。曾祖父的大烟瘾从他的肝疾开始一直随着他埋进了黄土。他的辞世也许对整个家是一种解脱,仅有的几亩地早已随着那几缕轻烟淡入云霄,留下的只有空空的堂屋,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口和他那不停啼哭的孙子们、曾孙子们……

祖父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时间觉得天崩地裂。习惯了听曾祖父的吩咐久而久之便失掉了寻找方向的能力。祖父说那年夏天雨特别大,下个不停。雨水把老屋冲刷的路出了地基,地上的路泥泞不堪,田里该收的麦子又重新掉回了土里,发霉发芽。正应着了一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祖父是坚强的,他有那种老屋的气质。墙久了会掉渣子,青苔可以蔓延,紫藤可以缠绕;屋顶的瓦久了会薄,会穿孔,阳光可以走,雨水可以流。但老屋依然支撑着,等着第二年燕子归来,刚学会飞的幼燕在屋檐上反哺母燕……

时间会随着苦难停滞,生活要随幸福开拓。

五十年代末政府要修筑水库,选址就在家的对面,河的那一边。祖父带上他的几个堂弟披挂上阵。我不能亲眼看到他们开山滚石、阻水断流,但我可以想象到那种豪情与气魄:十里长堤,卧如睡龙。三条河被静静地堵在这里,从此滴滴水流汇成了广阔的湖泊,水面上撑起了许多用毛竹做的鱼箱,水面被分割成了许许多多的方格像规整的菜畦。

鱼有了屋子,水有了规矩。

水不能再滔滔东流,西岸的老屋也就变成了淹没区中的钉子,和那孤零零的石砌的坟丘共进退,固守着几处不起眼的凸凹。

祖母经常埋怨祖父:“你瞧瞧,带头修水库,结果让水灌进了自己家里。”祖父也只是苦笑。

隔上三年五载家里家就要跑一次水,有的在白天有时在晚上。家里也习惯了将不能过水的东西高高地悬在梁上,天长日久了,梁上就被勒出了很多痕子。老屋的门槛也被越加越高,高的我都爬不过去了。父亲每次都会把我抱出门,再抱进门,父亲开玩笑说他在抱金砖。

印象中的父亲是模糊的,模糊的甚至他的离开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悲伤。祖父说父亲有一股子冲劲儿,二十来岁跑生计只身跨过中越边境线二、三十里地……当初父亲与母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父亲拉上村子里最丑的一个给他做衬,母亲当时也就着答应了这门亲事,后来越来越觉得父亲踏实,勤干而且是个有脑子的人。

父母的相遇诞生了我,我出生在老屋子里,自然对老屋有种特殊的感情。八岁的时候家里搬进了新房,老屋成了临时的仓库,童年的我们经常在老屋里玩捉迷藏,翻箱倒柜地寻宝,找到了曾祖父留下的马灯、毛笔还有镇尺。毛笔是老屋给我最好的恩赐,没上学堂的时候祖父就开始教我写字。至今还记得最早写的是一个“高”字,写在包油条的小牛皮纸上,墨珠因为有油而聚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