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以南的土,略红,且雨后发粘,一握就是一块,干了,硬得可以打伤人,到了雨天,村里若是无石头铺路,那根本拔不出脚,连串个门说说闲话也成问题,因此商州农村人下雨天就呆在家里,和自己的婆娘或男人说话,话不投机时也会红脸吵骂,看门外的雨丝和房檐下一潭一潭的水涡。坡上其实就是山上,四季有草,不枯寂,草里也有嘈动,生生的活泼。关中及其以北,铜川一带,土就黄的松散,雨少是天爷的脾气,这里的土硬可以挖窑洞住,且不潮湿,冬暖夏凉,人说接地气。按说我是山里人,不稀罕土,自小就是在土里玩大的,衣裤上啥时也没有断少过土,总是大人骂着有手掌扑打裤子上的土也是在打我屁股,一拍双赢。及至在铜川待过二十年,慢慢对铜川的黄土有了异样的认知。铜川的沟卯处,黄土是绝对的主人。放眼看处,一个塬面接一个塬面,一望的黄土,全种的地。这里人少,地宽展,铜川比商州富庶多了。富余的地还可以开园子,苹果啥的,一年下来也收入不少。听说有的农民进城买子携一捆钱,在老板面前一撂,也不搞价。这当然有点夸张。就是在六七十年代,从商州逃荒过来的人,在铜川的哪个地方都能落脚,一个挑子落下来,就是一家人,随便开些地,种开来,一家子人就能养活,现在即使不刻意访问,说是商州来的,很多,有的已是一大家,说来对了。有地,能种东西,就行了,老百姓依靠地活着,他们感念土地是应该的。
在一个晴阳的日子,一个人从黄土地的一边小路走开去,直走到坡跟,或进到一条深沟里看看,那才是感觉握着情人的手似的。春天的气息把黄土弥漫了,一个人步子很惬意,头上的阳光下来捧了风气一直从布缝里进去,让人荡漾不已。经过一个冬天,黄土更酥软了,踏上去软绵绵的,知道暖意已在土里漫散着,每一颗土在做哈欠般的伸展。草也争春了,不忍心踩下。这时要伸眼看去,麦苗起身的早,和着风在作收获前奔跑的准备。最使我感叹的是那断坡处的土,经年的雨刷风蚀,没有棱角,软的圆润,构成曲线般的形势,很让人想象到女人的身韵线体,这般的一番看后,会很让脾气暴躁的人看后感慨低首的。大自然是很会构造的大师。但在这般的黄土里生长的人们可脾气不那么温逊,特别是那些大男人,站在土地里敢与太阳比高下。才放晴的时候,空气里明显有甜湿的土味。那些无法耕种的地方,或太高耸,或是小一凹处,就长一丛闲草,茂密着风摇风动,这在商州的话,早让人割去烧了热炕或烙馍烧了。这也是其富足的特点之一。
才过了年,喜气还没有淡尽。碰见一位老乡,肩上扛着一杆竹竿,足有六七米长,从黄土小路上过,我问,这杆是干啥用的?他说,挑灯笼用的——满脸的喜盈阳光,大该有四十岁吧——你做灯笼?哦,做了十几年了。——他从石级上下来,一步一步的。这个石级下去是七十年代一个倒虹桥,很壮观,下面一层走水,上面走人,桥边的护栏很多已经残了,还有几根一掉落下去,桥下面的一口洞里还长出一丛枣树,枯干了,却刺长的怕人。这是自己保护自己的手段,类若那些不讲理的麻糜婆娘,反正男人不站在理上。杆子能挑多少灯笼?——六十多个。——六十多?唉吆,还真是长。这正月天能赚些钱吧?——哎,还可以。——祝生意好啊!——好好。他怕杆子撞了我,斜着扛杆子过去,身影在黄土地里像是杆子挑的衣服在动。这时我却看见他的衣背上有土,就说,你背上有土。他返身过来看我一眼,却笑的很像一个秋熟圆满的甜果,说,不怕!我顿然理解了,农人对黄土感情是一辈子的,比黄土的厚度要深得多。
这里的祖祖辈辈把黄土看的比什么也重要,因为黄土以异样的情怀养活了他们,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养得八尺高,这是何等的功德啊。不管天下如何兵祸涂炭,农人在这里只要守一方黄土就可以生存,就可以鸡鸣狗吠的居家。我现在才理解村里的人为什么为地畔子常吵常存纠葛,起先还以为他们小气,其实这里面渗透着对黄土的情愫。
总之我们要致敬黄土,一切吃过黄土里小麦、大豆、谷子、玉米的人们,向黄土致敬是他们的本分,就像对母亲的眼神一样有情分。在这阳光似老人的手掌般的天下,黄土的恩泽用当牢记,且教育万代子孙致敬黄土!
(2009-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