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米酒
一到端午,母亲会把她的得意作品—米酒,拿出来,用勺子一一地舀给我们喝。她说,到了端午是要喝点酒的。连我们小孩子也要喝点。于是,我们握着高脚酒杯,眼巴巴地等在灶头边。古人称米酒为“醴”,诗云“把酒话桑麻”,喝的就是这个意境。头年的腊月,母亲张罗着醅酒。择糯米,浸上一天一夜,淘尽,在锅灶里蒸。熟后,便是一系列的程序。掺药酒,添清水,封入缸,发酵。当再开启时,一股淡淡的稻香,却很浓郁的弥漫在四周。入口,甜,微些温润,喝毕,便想再喝一口。母亲说,等祭了香再赏酒喝。
上过灶王爷的香,贴上“吉祥如意”的红条子,拜他两拜。写那红条子上的字,一般都是我画的。一笔笔画,歪了,哥哥叫起来。不如他来写。我不答应。好不容易比划玩,小弟猫抓着按了个小手印,于是那“意”字就变成了“音”了。然后,又到村口的樟树底下去讨个吉利,讨个平安。小孩子大都寄养给“樟树王”,所以,每逢节日总要去的。上了香,烧了几包银箔,放俩儿鞭炮。啪,啪,啪。我们喜欢几个人一起手拉手抱一下樟老爷,叫一声樟爸爸。
故乡的端午总在寂静的清晨里开始。母亲熬过汽糕汤料,吩咐我们去捡柴,一趟趟的跑。狭小的厨房总是被我们踩得湿漉漉的。扫过尘,烧着白芷柏叶熏过房屋的每个角落,又用菖蒲艾蓬浸入酒后,蘸洒。东西厢房的门环上都斜插着艾叶,菖蒲。这时,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艾香,还有刺鼻的烟味。抽水机边,还要一遍遍的摇地下水。对于贪玩的我们,要我们候在旁边是种受罪。这时,母亲总是笑吟吟地说,等下就有肉蛋汽糕了哟!这下来劲了,便咣哒哒地摇,地底的水便呼呼地冒出来。汽糕要放虾仁才好吃。过去,自家晒的虾仁,从楼阁的木桶里翻出来,打开结子,一阵腥味也被翻了出来。
吃了薄而油腻的汽糕,还要吃蒜头。母亲说,蒜头好啊,杀菌解毒的。可我不大喜欢。只是看父亲掀开锅盖,在热气腾腾的锅灶边,拣着蒜头剥了咬。一边咬,一边逗我们,好吃着呢。我们半信半疑,也跟着剥。一入嘴,却嚼不出什么味道。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们太过贪甜食。对于蒜头,吃了以后一哈气满嘴跑一股淡淡的辛味,有点臭,却不敢言。午后,父亲在机车边为我们编鸭蛋络子。用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绳头编。完了,唤我们过去。我们一一排定。三兄弟,一人一个,挂在胸前。然后,走出家门去。邻人看了,哇嚓嚓,得荣誉奖状啦。我总是把头昂得高高的,在小得面前炫耀。小得的父亲长年在煤矿,不回来。他母亲又不会编络子,所以看到我,一脸的失落和羡慕。
暮色里,我们终于回家了,急着开席,急着喝几杯米酒。在桌边,母亲为我们舀上一杯米酒。父亲尝了尝蒸菜,大呼快哉!满意之余,不忘了夸母亲。母亲高兴了,为他斟上一杯,说,你也喝杯吧。父亲因为高血压,很少沾杯,酒量又小。一点就上脸,腾得红了。然后,红光满面的凝视着我们三兄弟,也要与我们喝了。
后来,迫于生计,父亲出外谋生。一去,就是十多年。我们也渐渐大了,读书的读书,结婚的结婚,工作的工作,这些年的端午只母亲一个人过。后来,有了长孙宇宇。母亲也给宇宇编络子,喝米酒。只是一小口。一边喝一边说,自长自大(婺源东北乡方言)。去年的端午,我在医院里过的。一场虚惊过来,母亲,父亲,还有我的兄弟们,围着我,拿了母亲特意从家里捎带来的米酒,一人一杯,说,喝两口吧。其实,那时我已无大碍,只是住院观察。我看见母亲笑着喝,父亲也笑着喝,我撇过脸,泪便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