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邻居
1、筒子楼
一条大走廊,一侧是窗户,一侧像教室似的排列着许多房间。一个房间就是一个家庭。多是单子女或是新结婚的小两口,人口多了这也住不下。当然,也有四口之家挤在这里的,只是比较少。
楼的中间部位有一大房间,沿墙砌着许多灶台,房中是废水池子,贴着白瓷砖。这幢楼在日伪日期原是一公寓,住着单身汉,这废水池子就是洗澡的地方。现在刚成了我们的厨房,而那废水池成了倒脏水处。水池边上摆着一个乒乓球台大小的桌子,摆着各家的切菜板。一到做饭的时候,一条走廊里的几户人家全聚在一处,你就听吧,叮叮当当,滋滋啦啦,奏出一曲厨房交响乐,酸甜苦辣,欢歌笑语,大厨房里充满温馨。中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送他一碗;晚上,他做了好吃的也送你一碗。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社会新闻、经济信息、国际上发生的重大事件,无所不说,厨房成了信息交流场所。当然,哪一家要是有了风流韵事,也是保不住秘的,一个人知道了,全楼也都知道了,唯独当事人和这个人的配偶不知道。
大厨房还是个厨师培训学校。我迁到筒子楼之前,一直住单身,除了能烧开水,连煮挂面都不好吃。住进筒子楼就不行了,媳妇上班,我又不坐班。不上班又不做饭,等着吃现成的,就不好意思了。
初进大厨房,我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一脸的难为情。见我不会,大家都来教我。从切菜下刀,按料做菜到作料调配,一一予以具体指导,比炊校教师还耐心。从搬进筒子楼到搬出来,将近十年,我等于上了一个烹调大学又念了个研究生,只是我的功课不够好。不过,家里来了客人,妻子不在家,我也能对付几盘菜。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住筒子楼,关上门是一家人,开了门一条廊道里的就是一大家人了。你家有什么事,我去帮忙,我家有什么事,你也来帮忙。一家两口子打架,一条走廊的两口子都去劝架,那架也就打不起来了。
后来,我分了新房子。筒子楼的邻居听说我要搬家,又来帮我收拾房子,又来帮我设计新家。搬家那天,不用我说话,左邻右舍都来帮我搬东西。搬完,又在大厨房做了一顿好吃的为我家送别。

2、邻居
我的邻居是外省人。他们的父母至今还住在渤海之滨的一座城市里。每到我们这个城市秋菜上市的日子,也正是我的邻居不在家的时候。我邻居的父母就像一对大雁从海边飞来。老两口都是干部出身,穿戴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连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乱。老两口感情很好,出入同行,长得也很像。按照西方人的说法,夫妻俩感情好,朝夕相处,就会越长越像。
我每年买秋菜的时候,邻居家老两口也下来看。看好就和菜农一分一分地讲价钱,讲妥就买下来,抱到路边,扒去青帮,摆好晾晒。如果是大葱,就捋去大叶,掐下嫩叶留着。然后呢,手那么一绕一绕,葱叶就绕成一个疙瘩,拿到背阴处放着,那精心的样子.真像侍候他们的孩子.一丝不苟。
那些年,菜农不准上街,都是市里统一卖菜,各家买了,还得借小推车往家送。邻居家的老两口和我们关系处得不错,我要是借了车就借给他们,他们要是借了车也借给我们,远亲不如近邻嘛。
这几年秋天,我年年看见邻居家收拾得好好的秋菜,心里就十分羡慕他们有这样的好父母。
老两口准备好的过冬白菜,他们自己是轻易不动的,因为那是留给他们的儿子的。当儿子回来了,他们就回到自己的家里去。我发现,我的邻居对那些过冬白菜并没有什么兴趣。回家时间短了,不吃它,回家时间长了,也不吃它,就好像那不是他家的白菜。
秋菜摆在走廊的木板架上,我天天经过走廊,都看见那一棵一棵大白菜。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月两月,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那一棵棵白菜呢,依然在那里摆着。叶子已经由绿变黄,由黄变灰,又由灰变黑,最后萎缩成“木乃伊”了。
待到第二年秋菜上市的时候,邻居家的老两口又来了,走廊的木板架上,又会摆上一排排新的秋白菜。
今年秋天,走廊里又摆上了秋白菜,仍是一棵也没动。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的邻居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