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参谋
在青阳,我最喜欢的人是老参谋,凡参加征兵体检的人也都喜欢他。老参谋有一种军人特有的气质,健壮魁梧、开朗乐观,因神形极似庙里的护法神,同志们都戏称他是韦驮菩萨。我们第一次交往是跟他到九华公社搞冬季征兵,当时有个人牙痛得要命,听说县里医生来了,想找个大夫看看。看来,来人跟老参谋很熟,老参谋一见面就笑他说:“骂人了吧?这回你肯定是骂观音菩萨了?”“没有,没有。”来人连忙辨解说。“你赶快到门前九华河里舀一碗冷水含含吧。”那人很相信老参谋的话,真的跑到河里舀了一点水含在口里,果然疼痛好多了。“看你还骂不骂菩萨?”老参谋一边笑着说,一边向来人介绍我:“这就是县医院的牙科大夫,看牙找他。”大家看他俩逗乐,也都乐了,缠着老参谋,要他讲故事。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眯起眼睛微笑地看着大家说:“好,好,等忙完了我一定讲。”从此以后我就知道他是一位诙谐幽默会讲故事的人。
这位老参谋曾参加过剿匪和抗美援朝,立过战功,但是家庭成份高,“文革”开始不久就被复员回乡当了农民。因他军事技术过硬,业务熟悉,办事认真,人缘好,又被请回县人武部帮忙。每年冬季征兵体检都由他负责。
他肩宽个大,浓眉大眼长在长方形的脸上,虽然常年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旧军装,但全身仍透着英武之气。他为人和善,两只有力的大手见人就握,让人有一种亲近感。他是土生土长的青阳人,可说出来的却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北京人。他的家就住在九华山后山双溪寺附近,老参谋常年在县武装部帮忙,月薪也只有二、三十块钱,妻子一人在家务农,拖着三个儿女,生活很不容易。听人说,老参谋小时候很淘气,喜欢同人打架,一打起来就拚命,比他大的孩子都不是他的对手,连庙里的小沙弥也都怕他。往往不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孩子人家找上门,就是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家。母亲见状不是打就是骂,但是收效甚微。母亲平时积德行善、信奉佛教,没想到儿子不争气,有时气得只有自责:“作孽呵,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双溪寺方丈开导她,不能用急,要引导他。母亲经点化懂得用佛教做人的道理教育儿子。一见儿子撒野,她就直接拉着他到庙里,要他跪在韦驮菩萨面前说:“你为什么打架?你跟菩萨说说。他是庙里的‘护法天神’。你呢?只会逞强斗狠。”“我能成为‘护法天神’。”倔犟的儿子说。“你能成为‘护法天神’?你首先就没有韦驮菩萨那样一颗忠义之心。”这一招真灵,因为他从小就喜欢韦驮菩萨,最爱听母亲讲韦驮菩萨的故事。母亲说,韦驮为四大天王南方增长天王的八将之一,居四天王三十二将之首,原与地藏菩萨平起平坐。有一天,一位中了头名状元的母亲来九华山进香,她听人说,地藏菩萨是真的,出于好奇,拔下头上的金钗剌了地藏菩萨的足背一下,菩萨赶忙缩回了脚,韦驮见状,一杵打死了状元的母亲。状元的母亲可是天上文曲星的母亲,打死文曲星的母亲就是犯了天条,玉皇大帝要罚他下凡投人胎,他说:“就让我永远守庙门吧。”
每到此时,他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漆了金身的韦驮菩萨,觉得特别高大。只见菩萨头戴瓜棱形盔帽,穿一身金黄色武士甲胄,手执金钢杵,威武地立于庙门天王殿弥勒菩萨之后,守护着大雄宝殿内的释迦牟尼佛。他心里的野性收敛了,英雄气概则长了出来。他暗下决心:“将来我就要像韦驮菩萨一样,做一个地界的‘护法神’。”
老参谋虽然只读了几年私塾,却极聪明,便条信函写得工工整整、像模像样,在村里算是个有文化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也谦和多了,虽然有时也练练手脚,但从不持强凌弱、打架斗殴。老参谋长大到二十岁后,其为人随和又侠肝义胆,做事认真又不马虎,在乡里是出了名的人物。那时土匪猖獗,他就报名参了军。
老参谋的这种作风也带到我们体检组,从体检组到县人武部集中短训开始,我们就纳入到他的全程管理,从培训、食宿,到体检安排、工作进程;从政审、协调政府和带兵部队关系,到保证兵源质量等方面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大家尊重他,也都听他的,一切驾轻就熟,安排得有条有理,忙而不乱。老参谋平时挺随和,没有脾气,对同志们喜欢掏心窝子讲真话,可是遇到工作上马虎不负责任的,就完全不同了,一下子就变成了庙里的“金刚韦陀”。因此我们体检组从未出过退兵的事。
这种疾恶如仇的性格在朝鲜战场也表现得淋漓尽致。大家都知道,优待俘掳是我军一贯政策,作为心地善良的他是不会忘记优待俘掳的。可是在一次残酷的战斗中,一连人打得没剩下几个人,当连长和指导员都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的眼睛打红了,吼叫着:“我就是代理连长,同志们跟我上!”说着他就带着连里仅剩的几个同志,冒着敌人的炮火冲入敌阵。他早就是团里的一员虎将,屡立战功,虽擢升为副连长,就是扶不了正,每次外调材料,因成份高而通不过。战斗中他可管不了这么多,人民的“护法神”想到的只是克敌致胜。据说,这一冲,把敌人也冲昏了头,他们一下子就冲进了李承晚部队的前沿指挥所,“缴枪不杀!”当敌人不肯投降时,他一梭子子弹就把指挥部的所有人都打死了,包括那位已举起双手的团长,回来后受到组织处分,降职到连里当炊事员。炊事员不符合他的性格,抗美援朝结束后,他就要求回县里,分配到人武部当了一名军事参谋。

体检组的集体生活是紧张愉快的,每天完成了任务后,从体检站回到饭店,还有许多时间,当年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连扑克牌都没有得卖,吃过晚饭,大家就三、五一群围坐在一起穷侃。我们体检组里有一位老医生,参加体检时间长了,大家都尊称他为“老体检”,自然也就成了说话的中心人物。一到晚上,只要老体检坐定,泡上茶,点上一只烟,大家就赶紧围拢上来,就像听大鼓书一样,挤在条凳上听他穷侃海吹。老体检见得多了,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没有他不能说的话。他说,这地方不远处有一户社员,老夫妻残疾,手脚不灵便,守着一个女儿。女儿长到一十八,如花似玉,人见人爱。多少人上门求亲,她都不愿意。这一家的生计都落在这女孩的身上。说起来也怪,这女孩挺能干,从不误农时,田里、地里、桑园里都拾掇得干干净净,好像总有什么人帮衬。有一天,她领着一个男孩来见父母,说她要和他结婚。这位男孩就是邻村曾被镇压的土匪的儿子。父母死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