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从七楼高的阳台望向校园,猛然瞥见围墙内那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云中竟然燃烧着一片灿烂的红霞!前段时间看起来还光秃秃的两棵树,几天工夫就批上了盛装,像两位羞答答的蒙着红头盖的新娘。哦,又到红棉花开时!
学校东面的围墙边有两棵红棉花,一棵花朵呈红色,一棵显黄色,由于夹在茂树丛中,平时在学校里不太容易被发现。而我家的阳台正好对着这一角,每年的二、三月,总能望着这一红一黄两片云霞灿烂一个春季。
红棉花又叫木棉花、攀枝花、烽火树,分布于两广地区。没有见过红棉花的北方朋友,也许会从舒婷那篇著名的《致橡树》中得到一些印象:“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你有你的铜枝铁干……我有我的红硕的花朵……”诗人以“木棉树”的口吻同“像树”对话,礼赞了一种伟大的爱情。透过诗人的描绘,也许人们会以为木棉是一种富有女性特征的树。确实,如果是远观一两棵独立的开满红艳艳的花朵的木棉,你会觉得它确实有几分妩媚、娇艳;然而,如果是一排排、一片片的木棉站在一起,那种气势,那种壮丽会让你的心灵为之震撼!
木棉树是一种奇特的树,它的奇特不仅在它的形也在它的神。
木棉最早见载于晋葛洪的《西京杂记》:西汉时,南越王赵佗向汉帝进贡烽火树,“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至夜光景欲燃”,据说此烽火树即木棉树。它原产于印度、印尼、菲律,落叶大乔木,高10-20公尺。每年2-3月份先开花,后长叶。它的树干直立有明显瘤刺;侧枝轮生作水平方向开展;掌状复叶,叶柄很长;花朵大型,花冠五瓣,橙黄或橙红色,花萼黑褐色,革质;花后结椭圆形硕果,内为卵圆形的种子和白色的棉絮。棉毛可做枕头、棉被等填充材料。木棉外观多变化:春天时,一树橙红;夏天绿叶成荫;秋天枝叶萧瑟;冬天秃枝寒树,四季展现不同的风情。
木棉春天来时未长叶先开花,花朵硕大富质感,花开时如无数朱丹花朵汇成连天的彩霞,映红了天空。宋代诗人杨万里在《三月一十雨寒》诗中写道:“姚黄魏紫向谁赊,郁李樱桃也没些,却是南中春色别,满城都是木棉花。”生动描绘了南国红棉闹春的绚丽景色。又有诗云:“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天南树树皆烽火,不及攀枝花可怜。”
其实,熟悉木棉树的人一讲到木棉,脑子里绝对会马上蹦出一个词——“英雄树”、“英雄花”!继而满脸豪情,心生敬慕。在中国,被人们赋予各种精神与品性的植物有不少,如“岁寒三友”、“花中四君子”。但像木棉那样被人们如此神圣如此直接地赋予如此崇高的称谓,寄托无限敬意的物种,这恐怕在生物界中还是极罕见的。
最早称木棉为“英雄”的是清人陈恭尹,他的《木棉花歌》曰:“覆之如铃仰如爵,赤瓣熊熊星有角。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
你看它那壮硕的躯干,刚直的枝杈,顶天立地的姿态,英雄般的壮观;你看它那开得红艳却又不媚俗的花葩,颜色红得犹如壮士的风骨,色彩就像英雄的鲜血染红了树梢,染红了天空,如此热烈豪放,如此铮铮傲骨,尽显英雄本色。
然而,如果你觉得仅凭这些就可以担当了“英雄”的称号,那么,你还没有真正了解木棉的风骨。
在人们的印象中,是树,都可以攀爬。然而,木棉树是绝对不可以爬的树。它的枝干上长满了粗短而坚硬的刺,一株株傲然挺立,就像一位位身披盔甲、手执尖矛的壮士,凛凛然不可侵犯。舒婷把木棉比喻成女性,其实,木棉是一种强阳性的树种,枝干挺拔伟岸,高可达25米,有七八层楼这么高。树冠总是高出附近周围的树群,以争取阳光雨露,木棉这种奋发向上的精神,正是英雄所必须具备的素质。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木棉竟然还可以曲身于小小的盆栽中。以前看过一本岭南盆景的画册,发现木棉还是岭南盆栽的主要材料,它那挺拔疏朗遒劲的形态也博得艺术家的青睐。你看,大到参天大树,小到案头盆栽,姿态不变,气质不改,这样的能屈能伸不也是大丈夫的表现吗?
然而令人更震撼的是木棉的献身精神。中国有一句俗话:“红花还须绿叶衬。”但在木棉的花期,你绝看不到树上一片叶子,满树都是红艳艳的硕大的花朵,如火如荼。那么叶子呢?叶子到哪里去了?原来,叶子在冬季早已掉光了。以前一直觉得奇怪,南方的冬天其实并不冷,被称为“英雄”的树怎么这么不经冻?这还算什么“英雄”啊!现在多少有点明白,叶子们是自愿脱离母体,好让母体能够养精蓄锐,以供来年春天满树的壮丽燃烧!你想想,满树的叶子在寒风中随风而舞,飘然而下,“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是何等悲壮的场面,这是何等博大的胸襟!更可贵的是,在春光明媚,姹紫嫣红的春天,叶子们依然在黑暗中蛰伏,它们不争春,它们把温暖让给了花朵,当人们惊艳于枝头的如火如炬的朵儿时,有几个人能想到叶儿的牺牲呢?但是叶儿毫无怨言,依然默默地在母体中等待,等待繁华落尽,等待春意阑珊。当最后一朵花也展尽芳华而谢幕后,小叶子们终于探出嫩绿的小脑袋,他们迎着骄阳,顶着烈日,在热辣辣的风中疯长,浓绿成一片片阴凉。此时的木棉树,你也许觉得它不那么美了,然而你难道没能感受到此时的木棉所展现出来的正是英雄的最高境界吗?
记得小时候看的一部电影《刑场上的婚礼》,印象最深刻的是最后那场悲壮的婚礼场面。地下革命工作者周文雍和陈铁军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假扮成夫妻生活在一起。共同的理想和追求,朝夕相处耳鬓斯摩,使两个年轻人的心渐渐地靠在了一起,然而他们却把爱情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后来他们的身份暴露,被国民党杀害。“头可断,肢可折,革命精神不可灭。壮士头颅为党落,好汉身躯为群裂。”这是周文雍被捕后在监狱墙壁上写的一首不朽诗篇。在刑场上,这一对心心相印的假夫妻郑重地向敌人提出了一个请求,他们要在刑场上举行婚礼!这绝对是一场惊世骇俗的壮举,没有欢庆的音乐,没有亲人的祝福,他们的前面是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他们的身后是一棵棵开得正艳的如火的红棉,他们靠在一起,手挽着手,脸上是安详的神情和幸福的笑容……此时,你仿佛觉得他们就是两株挺立的红棉,而他们身后那些伟岸的红棉就是他们的化身!1928年2月6日周文雍和陈铁军在广州黄花岗刑场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