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谁出事了。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其实最怕的还是自己的父亲出事了。
记得第一次,父亲突然间不见了,是在一次夕阳西下的时候。那时,忙碌了一天的父亲在傍晚时分,清理好我们爷俩的衣服,带着我到政府旁的小河里去游泳。那时的我,好像还只有二三岁的样子,爸爸一手抱着我,一手提着洗浴的东西还有衣服。走到河边的草地上,他把我放下,叫我坐着看他游泳。
那时的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大人游泳。爸爸试着拍拍胸,拍拍背,然后走向水中央,钻进水里,把全身弄湿后,便开始游了起来。刚开始,我还看到爸爸像一条鱼一样,活泼的游动了。我格格地笑着。我越笑爸爸游得越起劲。突然间,爸爸身子一沉,不见了。而且许久也没有上来。我看到山边那绿色的水,猛然大哭起来。嘴里大喊着自己的爸爸。看到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的爸爸,我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放下,生怕他突然间又不见了。爸爸告诉我,他不过是向我展示他游泳的技能——扎猛子,人在水里越呆得久,就说明游泳的技巧越熟练。可我跟他说,我很害怕,害怕爸爸突然不见了。叫他答应我,再也不要去游泳了,特别是不要扎猛子,我怕他扎着扎着,就再也出不来了。从那以后,爸爸再也没有带我去游过泳,他自己也没有在我眼前游过。
妈妈生小弟时,我已经四岁了。那时,全家人多么高兴啊。按照农村的习惯,一个家庭,如果生下了两个男孩,至少家里的劳力是较强大的。相信多子多女是福的妈妈,想到如果能生下二子二女,那我也就不会孤单了,至少有一个妹妹跟我做伴,长大了姐妹俩可以相互依赖,相互疼爱吧。可正当我们沉浸在这种喜悦中的时候,又突然传来爸爸结扎的消息,而且结扎时,爸爸还在手术台上晕死过去了,是一碗肉汤给灌醒的。听到那个消息,全家人都懵了。妈妈更是疯一般地往外跑。小弟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大弟也还只有两岁多一点,只知道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只有我是清醒的,当时我就想:如果爸爸真的出事了,妈妈又是那个样子,留下我们三个幼小的孩子该怎么办啊。
后来,每过几年,总会传来一些很不好的消息。例如有两次,爸爸爬杆子时,电线杆倒了,爸爸便随电线杆倒下,电线杆还压在爸爸身上呢。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的心便无比紧张,无比疼痛。我怕我的爸爸再也回不来了。而每次,当爸爸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来,神气活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都会紧紧地抱住他,就像第一次他游泳间突然不见后,听到我的哭声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一样。我想,爸爸只是跟我玩了一个游戏,捉了一回迷藏,展示一下生命中的技能吧。
渐渐地,我们都长大了。除了小弟在父母身边,我和大弟相继离开了家,走上了更广阔的天地。也许,那时,爸爸是高兴的。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我们姐弟俩是否能读出书来,是否能找到工作了,他肩上的担子自然也可以放下了。只是每到上学时或放假时,他仍旧忙,忙着送我们去学校,忙着接我们回家。有时,在梅城,如果汽车晚点了,或者路上堵车了,他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那时,通讯还不方便,没有随身可携带的通讯工具,车子又少,就那么固定的几班。可无论出现什么情况,爸爸从来都是执著地等待着,直到等到我和弟弟从车上下来,他才安心。
也许接到我们的那一瞬间,久违的爸爸接到久违的我们,也会像儿时的我们见到久违的爸爸,或者听到不好的消息,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爸爸一样吧。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吧。
因此,每次爸爸接到我们,将我们送回家后,一般很少让我们出去。而是将我们送到妈妈身边,让妈妈管着我们,偶尔去看看外婆外公,陪着爷爷奶奶,走走亲戚什么的。即便是同学聚会,他也很少让我们出去。那时的我们,还很幼稚地认为,爸爸太自私了。
现在想来,爸爸一点也不自私,他不过是想让我们这两个一出去就是半年的子女,回来后静静地陪伴在家庭身边,多享受一点家人的关怀和爱意罢了。因为只有他才深深地懂得:我们越大,与他们团聚的日子越少。特别是当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之后,真的是很少回家。难怪,即使再苦再累,爸爸也劝妈妈一定要帮我带着孩子。一方面,可以让我活得轻松一点,多一点时间扑在工作上;另一方面,我们也能够多回家几趟,多陪陪他们。
这种心理,跟我儿时那种每次见到他,就会紧紧地抱着他,或者拽着他的衣角不放,或者跟在他屁股后面是一样的。生怕失去他,生怕他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