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十一月末的天气微微有了冬意,早上的冰冷如林间鸟儿,停驻在十个手指尖久久不肯飞散。就是这样冰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紧紧地怀着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春雪》,我匆匆走在去多媒体楼上选修课的路上。这样一本书,无疑是为了打发时间的。那日在图书馆看到时,只是想起高三忽发的研究二十世纪世界文学泛论时,看到日本“物哀主义”的代表作之一,似乎是对三岛的《春雪》有过记载的,于是顺手便借了。
坐在宽敞的教室里,我随手翻了翻书的背面,自从小时看过岩井俊二导演的电影《情书》,并且深爱后,我对图书馆、对那些错落书架上的图书便多生出一种探究的精神,潜意识里希望,自己可以发现这些隐藏在文字后面的故事。
书之前是中文系资料室的,我曾经在学姐拿的一本封皮平整的汪曾祺作品集时,也看到过这么一个红色的印章。只不过时间飞逝,“中文系”也随着民院升为民大而变成了“文学院”。
书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小袋,里面斜插着一张不大不小的白色卡。上面潦潦地写着些字。是之前借阅者的名字和借阅的日期:1996年和2007年,也许是图书馆还没开始进行电子图书管理时候的借阅书籍。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图书管理员的我,对这些历史痕迹十分熟悉。
终于注意到借阅者的名字,先留意的是印迹较新的那一位,虽然已经是一年多之前,但比起1996、远有十二年之隔的另一位来说,一年多的差距可以说是无比亲切的。一个陌生而动听的名字结束了我对这位朋友的认识。接下来,我下颚轻压,目光自然定格在1996年的这位借阅者名字上。
“张桂林”恍惚之中捕捉到的信息。“桂林?”我耸肩笑了,90年代的名字还真是简单、朴实,后来定睛一看,那“木”字旁就变成了一个“主”字,俨然在昭告自己的身份。
四周的空气忽然就随着我的内心开始发酵出些许奇怪的气息。我从未想到,真的能在这些书籍上翻看到一些什么。这让我不由得再一次,想起电影《情书》中,藤井树的学弟学妹们在图书馆流行的一个游戏,“寻找藤井树”。那是,拥有与喜欢的女生树同一个名字的藤井君总热衷于将名字签在借阅卡上。《情书》的最后一幕,是学弟学妹们嬉笑着,拿着一张借阅卡给女生藤井树看,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借阅卡翻到背面,赫然画着年轻时她,藤井树的肖像。似水的年华在此刻化成热泪,从接到一封迟到的情书的树的,那张已不再青涩的脸庞上,静静滑落。
而此时此刻,我的嘴角咧开,然后这无限扩大的笑容使得我的眼角已开始酝酿出细细的纹路。竟然在如此机缘巧合之下,翻到了喜爱的老师的昨日的笔迹,或者更确切地,我居然阴差阳错地,手中捧着一本,我迟疑着不敢上前交谈的一位大男孩朋友所借阅过的书。而这之间正好相隔了整整一轮:12年。
指尖的冰冷早如鸟儿飞去,衔来了那一张书卡,我拿出它,很想在上面也写下自己的名字,但是又犹豫,还是不敢置信。借着心中仍然瞬间涌起的无数碎碎的想法,我不得不拿笔飞速理清脑中的事情。一旦迟疑,这些事情便会如飞絮流于风中。
那是多么巧合的事情,我想也许是老天冥冥中有这样一个安排。在同一个早上,当我拿着三岛的《春雪》还了陈染的作品选《离异的人》走出图书馆时,抬头我看到你的背影,易于辨认的,右手拿着一个不锈钢水壶,左手随意地搁在棕色的公文包上,也许我可以更贴切地把它形容为斜挎包——它使你看上去和一名学生无异,你身着咖啡色的毛衣、深灰色的西装裤,闲闲地迈着步。我一向记不清人们的名字以及长相,这也许与我内心深处害怕人群、恐于与他人目光接触有关,但是我却很容易记住一个人的背影,背影历来有更深的含义,这点在朱自清的名篇《背影》中不难发现。看到你闲闲迈着的脚步朝文学院走去,我停顿着,思忖着是否应该跑上前和你打个招呼,就像每次下课我在远处看着你所想,但是最终我还是改朝多媒体楼走去,我依然缺乏与你交谈的勇气。
因为深深地、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喜爱,我猜想自己在你面前会手足无措,会惶惶不知所言,会忘记所有的论述。其实我更害怕的是你淡淡的回应,就像某天下午,我提着大包小包从家中回来,走在树影斑驳的五坡路上,我那习惯低头看路的头抬起来似乎想寻找一丝温暖时,我的眼睛发现了你,恍惚地无法确信(这与我一向记不清人们的长相也有很大关联),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地看着你,轻轻喃了声,“老师好。”你好像也轻轻点点头,表情迷茫。也许你那时也在疑惑,这张依稀想不起哪里见过的脸。
为什么一个从来不敢上前和你交谈的学生会怀有如此心情,你或许想问原因。但实际上,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真正地想和你,一位老师成为好朋友。
也许是那个,我破例地举手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晚上,这样的念头便如三月的绿意,悄然生起了。你或许不记得了,那也是正常的。当你张望瞬间安静的教室问,谁可以分析下顾城的诗歌《一代人》时,我的手被一种无名的力量举起,凭着自己对于文字浅显的的理解来分析了它,我那听上去似乎有条有理,实际上语无伦次的话语,竟然让坐在讲台那边的你,频频点头,我感到十分欣慰,仿佛在你点头的每一次,我们就多认识了彼此。实际上,从小学到大学,我主动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次数,绝对屈指可数。但是那一次,我身体里的力量呐喊着忽然想站起来,不再是习惯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而是站在和你同样的地方,和你面对面的交谈,讨论那些关于文学、关于作家的看似高深的话题,像好朋友一般——正如我时时坚定的想法。
遗憾的是,你并没有因此记住这样一位平凡的、内心却开始有所改变的学生。虽然在同一个班上,你却记住了那位上台朗诵诗歌的女生,她高挑漂亮,声音清脆如大小连珠落玉盘,活泼开朗的性格,更使她在人群中出众,就连我这样容易忘记的人都在第一眼就记下了她,更何况是其他人呢?我只能每次下课时,收起忽然退却了勇气的脚步,看着你离开教室——我又痛失了宝贵的、一周仅有一次的机会上前向你进行自我介绍,并让你记下我这样一个学生。
你或许也不知道,每次上课时你都会因为不熟悉电脑操作,而引发种种问题:找来的影片无法播放,网速太慢视频太卡等等,你在讲台上,总是说着,奇怪了怎么会这样呢,哪位同学比较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