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受罪,儿子遭殃
在那疯狂的岁月里,许多人是黑白颠倒,是非不清。从中央到地方,多少的老干部被扣上了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帽子,赶下了台,天天接受群众的批斗。
当时我记得,我们那一个班级大多数是县委领导干部的子女,班上的同学在老子受批斗的时候总是不来上学。今天是这个座位上缺了人,明天是那个座位上也缺了人。缺勤次数最多的当然是县委书记的儿子。
他的父亲是全县人民的众矢之的,县里在灯光球场上开万人批斗会少不了他父亲,那一个单位批判本单位的走资派也少不了他父亲,因下面的都是执行他父亲的黑线的爪牙。他父亲肯定要首当其冲地去接受批斗。
一个人被打倒,那是什么罪名都给你安得上,真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了。被打倒的县委书记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厄运,什么是贯彻执行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当权的急先锋。牛鬼蛇神的黑后台,疯狂镇压红卫兵运动,镇压文化大革命,血腥镇压革命群从的刽子手。这样滔天的罪行,真可谓罄竹难书。在这样的蛊惑下,谁还管你是不是县委书记。人人都喊打。就是他的儿子,和我们一道上学的同学,老师也让他与父亲划清界线。
一个本来班上成绩最好,品质兼优的学生,小小的年纪怎样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他不敢来上学。上学怕别人骂他是狗崽子,最怕的是一个个都围着攻击他,说:“我们的父母,都是执行你父亲的反动路线受批斗的。”总是把自己父母受批斗挨整的事,撒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身上。过去与他耍得好的同学离他远远的,生怕这兔崽子身上的毒传染到自己的身上。他的耳畔时时响起:“你离我们远远的,谁跟你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儿子玩耍。”他本人感到的是孤独和绝望。他有时也对我们说:“我已经跟我的父亲划清了界线。我也是毛主席的红小兵,和你们一样是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你说你是捍卫毛主席革路线的,你敢不敢喊打倒你父亲的口号。”他在我们的面前只好勉为其难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喊出了打倒他父亲的口号。有时真让我们这一群没心没肺的孩子们感动。也邀请他加入我们的一些游戏活动。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比我们高一个年级的同学,总是跑到我们班来口口声声地叫喊着:“把那臭小子抓出来,我们也来批斗一下。”我们那一个敢出面去护着他,自己的父母都在受批斗,就是说自己的屁股上都不干净,出面那不是引火烧身。只好看着这大一些的同学,把他扯来拉去。有时还在他的身上动粗,让他的身上时不时地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要不是老师来了,这一些下手没有轻重的人还不知要把他折腾成什么样子。
他上学提心吊胆,放学了总是躲着大路走小路。怕的是有人对他围攻。
有一天太阳都落山了,只有残阳还无精打采地把血红的光映照在西边的天空上。县委书记的儿子我的同学,看见了一只归巢的飞鸟从他的头顶掠过。他那颗深深受到伤害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自言自语道:要是自己是一只天空飞翔的小鸟和海中自由自在的一条小鱼多好。真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手中拿着的一根柳条,在他挥动的手中随风呼呼地发响。他看到一条一条地小鱼在清澈的河水中游得是那样的欢畅。他的脚步走得是那样的慢,他想把眼前的景致看一个够。等他来到那片小树林时天已经麻麻地黑了。
他要进林子,他必须进林子,这一片片林子是他通往回家的必经之路。
真是林外的天空已起麻点,林子内就是一片黑蒙蒙的。他只能靠记忆和他熟知的道路向林子那边走去。走着走着,他听到了一片吼叫声:“就是这小子,他就是县委书记的儿子。是当今我们县上最大的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儿子,我们揍他。”说着,多少拳头、脚头向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站不稳了,倒下了。倒下的他看到了无数双的手和脚,同样地打在和踢在了受批斗父亲的身上。他才真正地感到了父亲所受的伤痛不知超过了他多少倍。
他要站起来,但又站不起来。他拼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吼道:“我父亲有什么罪?我又有什么罪?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地对待我和我的父亲。”
这出自一个孩子撕裂的童声,无不让大地震憾,也让殴打他的人感到了震惊。一个一个地退去,消失在了黑暗的树丛里。
他好不容易地站了起来。拖着浑身疼痛的身子,慢慢地走出了树林,走回了家里。
第二天我们没有见到他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见到。一直到半年后,他才走进了教室和我们一道上课。他不再是我们心中最英俊的小伙子了。他的脸变得瘦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多了几分的呆滞。上课也没有以往那种专注的神情了。
老师再没有心情关心他,同学们时时排挤他,社会上那一些游手好闲的人也拿他出气。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的伤痛。他有时对我们说:“他真想变为一只老鼠钻到地下去。躲在那厚厚地土层里,听不到批斗声和叫骂声,也可以离拳头、脚头远远的。身上也少一些伤痛。”
人世间无真空地带,到外都飘浮的不干不净的尘埃。我的同学,县委书记的儿子他不得不接受老子受罪,儿子遭殃这一个现实。直到“文革”结束,我才看到他有头的面地行走在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