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袭弱草
达生得肤白唇薄,眉黛天然,眼若迷离,声似蚊吟,性情文弱,柔美无邪,这一切竟出落得一个男孩子,想不鹤立鸡群都不成,童年的记忆他必占一席。
只是岁月的车轮,无情地辗碾着记忆的蝉翼,有许多已然无法回归脑际,大抵知道,他不爱说话,不喜争吵,喜欢独占一个角落,看别人的戏闹,嘴角悄然地衔起了笑……
达很聪明,学习很好,经常得到老师的褒奖,每每他总是娇羞状,其他男孩子不免对他略有嫌怨之意,他本就不善交际,因此看他的背影总夹杂着些许的落莫。但我认为,达自有他独享的乐趣,他极爱看书,脑子里装满了同龄段的孩子所不知道的各种知识,只是他天生体质孱弱,总爱生病,偏白的肤色想必也印证了这一点,那不同于健康的白。
尤记得,我课余间玩耍时的凌空飞跃(其实是戏闹时被同学跘的),血肉模糊了左膝,我那惊天动地的嚎叫声,硬生生地被医务室的老师一双怒眼给强逼了回去,我只能憋屈地变成小声的抽泣,包扎完毕后,为了方便起见,我暂时被安排在了第一排,达的同桌。也许是疼的,也许是觉得憋屈,泪水一滴滴地挂着,这时,一个柔软的声音传入耳际:“还很疼么?”转过头一张清秀无害的脸撞进雾眸,我展开了笑颜,少言寡语的他开口安慰我呢……
那一年,暑假临近结束,偶遇到一男同学,他问:“你们听说了么?达死了!”
我们仍在嘻笑:“开什么玩笑,谁信你的鬼话呀?”
“是真的,没骗你们,不信,你们去他家门栋看看,摆满了花圈!”
“怎么可能,怎么会……”
洁白的花圈,告诉了我们一个不争的事实,达真的走了,我的眼圈儿红了,还是不敢相信。开学第一天老师表情凝重地说:“我们班五名男生暑假期间野浴,达不幸,溺水而亡……”据说事发时,其他四名男生都吓傻了,错过了施救的良机,当达被救上来后,已然七窍渗血,身体冰凉了。
“达是怎样一个听话的孩子,他怎么就敢下水了呢?”这是达妈妈的疑问,也是我们的不解,我们这一代,大都是家中的独子、独女,达妈妈的痛苦可想而知,但事已至此,都是孩子,还能追究什么呢?对于其他的孩子,此事也终将是他们一生无法挥去的痛吧!
一次西山野游,看到一处约二十米见方的死水,有同学指着说,那便是达溺死的地方。谁会相信它会溺死人呢?可同学说那是锅底状的坑,表面看似很浅,实际上最深可达两米。也对呀,达那样孱弱的身体,骨子里也许也暗生了放纵的胞芽,结果生命就结束在了这一池的弱水。达的逝去让我好生痛惜,也好生憎恶那池水,后来它真的干涸了,见了那龟裂的底……
若干年后,与一名六七岁的男孩子面对面地走过,我失神了一会儿,身边的好友说:“很像一个人吧?他是达的弟弟!据说比达还要聪明……”我扭过头去,看着那小小的背影,身子骨要强健许多,不似达那般女孩相,心中有难以舒缓的情素在流动,达那短暂的生命算什么呢?他的魂中又有几魄会重回到他弟弟的身上呢?那时我也是个孩子,不会表达什么,只是一想到他不存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了,就好想哭,第一次,我感受到了死亡那未知的可怕。
达是一株含羞草,在和煦的阳光下折射出身体的单薄,他是那般与众不同,美得炫目,美在自得一处清幽。唇畔的浅笑,美瞳的迷离,含羞的桀傲,均化入水纹,漾抵岁月的尘埃,将短暂的一生封埋……
偶尔会想起达,心底透着悲凉,好想看到达长大后的模样,好想目睹达长大后的成就……但一切都永绝于那一池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