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进城安家大军中的一员,我的思想日益迟钝。一些简单寻常的问题,常常让我彻夜难眠,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
一
夜里十点左右,听到轻轻敲门声。开门,杳无人影。家人淡淡地说,住在城里,无亲无故,该是风敲门吧。
很久没听到风的声音了。那如一只巨手摩挲大地发出的沙沙沙;或如肆虐的浪头跌宕起伏的高亢怒吼。若风真能撼动这冰冷坚硬的铁皮防盗门,那也定是强劲热情又风风火火的倔强个性。
有时会听到熟悉的喜鹊鸣叫。从阳台望去,两只喜鹊,在对面高高的红楼顶上盘旋飞舞。时而飞落。在管道林立,比肩挨踵的太阳能之间踱步,或浅翔嬉戏。整个假期,我只见到过这两只鸟。并不肥硕,却和乡间的喜鹊同样恩爱,一样缱眷。这让我想起住在乡下的日子。那些每天清晨在耳边欢唱雀跃的鸟儿们。屋檐下,窗外的柿树枝上,屋后那几株低矮的小香椿树上,到处是它们或轻巧或灵动或笨拙的影子。喜鹊尤其多。个个体态肥硕,昂首腆腹地漫步在院里的空地上。轻功又相当了得,即使站立于摇曳的细枝头,也是纹丝不动,泰然自若。不禁为楼顶上的这对情侣惋惜,栖息在这高寡拥挤的地方,怎能练就乡下喜鹊稳立枝头的轻功?
阳光斜照进来,已是上午九点左右。晴好的日子,我会沏一杯绿茶,捧一本散文,装模做样地开始阳台上的阅读。而我的阅读,往往被一些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比如,楼下有人高呼一个名字。我便好奇:这是谁?她呼喊的人会从笼子的哪个窗格探出头?我喜欢把林立的高楼喻之为笼子的说法。面对封闭严实的居住空间,我常常有一种被囚禁于此,抬头也无法仰望到四角天空的沉闷与压抑。
被呼唤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楼下的人怅怅仰起头,开始扫视每一个窗口。这是一个相貌标致的女人。只是,她的眼睛多了些忧郁。是我的感觉吧。四楼的高度,是看不到眼神的表情的。
二
对面楼顶上的喜鹊又开始一天的缠绵。大概他们已厌倦了乡里的生活,欲在城里安一个新家,让他们的后代脱离农村,过城里人的生活。就像越来越多农村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要走出生养自己的土地,在城里立足。曾经,我为家的安放沾沾自喜。仿佛与宿命商妥,我的后半生,可以摆脱乡间的漂泊,摆脱无处安身的后顾之忧。住在城里的第一夜,我失眠了。但,我的新鲜与庆幸被收破烂的一番话击得荡然无存。
这是一个很会安置生活的人。曾经,我为他的生活方式思虑过多种定义:恬适?平淡?知足常乐?忽然,想到一句话“给平淡加点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连吆喝都要别出心裁的中年男人。
“偶——”“俺——”
“偶——”“俺——俺——”
……
最初我以为这是个哑巴,生活所迫,只能发出这样几个简单又模糊的音符。
哑巴的说法只是我的杜撰!这是一个健谈乐观的乡下中年人。交谈中,我才搞清他吆喝的内容:
“偶——俺——俺——”其实是“收——”“破——”“烂——”,有时转换一下,就成了“收——”“破烂——”。
他自诩他的吆喝史无前例,也时时吸引如我者打探究竟。这样买卖就多起来,走街串巷的生计才更有滋味。他的嗓音不错,有女人的婉转和尖细。如果搞声乐,有得天独厚的资本。他为我们蜗居在高高的楼层悲哀不已:像一个鸟巢立在树上。但人不是鸟,人注定是泥土里来,泥土里睡的。人要安稳,必得有地气。住那么高,脚接不住地气,心也是不塌实的。
同情与悲悯被颠倒了。我所怜悯的人,他正在以一种遥远的目光担忧着我们这些囚居楼房的人。或许,他的忧虑并没说完。我们暂时栖居的房子,我们赖以安放终身的住所,是否最终能有寸方薄土属于自己?一代代跑往城里居住的人,百年之后,是否能在家乡觅得一方长眠之地?我们抛弃了农村广袤的原野,浓重的乡土厚情,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置于高高的巢,是明智还是愚蠢之举?
作为进城安家大军中的一员,我的思想日益迟钝。一些简单寻常的问题,常常让我彻夜难眠,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
三
终日无所事事。终日赖在暖洋洋的阳台上,籍一杯茶,一本书,打发空白的日子。墙上的时钟早已失去存在的意义。我们以滑过阳台的光线坡度来揣度时间。不久,对面楼房老夫妻的起居活动,成了最有说服力的时间表。早晨,窗帘拉开,6点左右。中午,窗帘合上,约12点。而晚上,两人则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包一箩又一箩的饺子。
装修房子的时候,晚上常在忙碌中随意一瞥,就会见到两人在柔和的灯影里吃晚饭。于是,我们认为,这刚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主观上的错觉,终于招致不应有的尴尬与难堪。一位年轻的女子,挥动白胖的小拳头,以晚上我们熬夜太久,搬运物品噪音太大,影响她孩子睡眠为由,劈头怒斥达半小时之久。后来,我多次注意路过或擦身而过的邻居,都没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由暗自庆幸,总算不为邻!
一天夜里,我们被激烈的争吵声惊醒。隔壁有男子压抑的告饶:求你了!求你了……我的面前浮现出一幕镜头:男子双膝跪地,痛心疾首。女子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女子撕心裂肺的号啕中,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怒骂。大概男人家里几代的长辈都被一一问候过。女人嗓音粗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循着疑问,我搜索记忆里储存的信息。蓦地,挥动白白小拳头,粗哑嗓门的白皙女人……心里,迅疾掠过一丝快感。
快感是短暂的。接着,传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掴耳光声。孩子哑着嗓子哭喊。女人竟寂寂无声。我的心忽地揪起来。刚刚酝酿的幸灾乐祸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取代。但愿耳光的受益者,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婴孩的母亲!
几天后,我见到了隔壁阳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婴孩衣衫和尿布。偶尔,还会传来女人动情的摇篮曲。日子,又回到应有的轨道上。
四
下了一场小雨。这一年当中的最后一场雨。新年,在两只喜鹊的欢歌中翻开新的一页。许多孩子在门前的空地上嬉玩。陆续有鞭炮声响起。对门邻居已在绿铁皮防盗门上,贴好红红的福字。
对门邻居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孩子读小学二年级。女人在一家超市上班。男人是工程师。这些,是装修期间,他们的儿子传递的信息。这个九岁的孩子,却有敢说敢做的气魄。一放学就擂鼓一般砸我家的门,然后冲正在使用电钻的装修工人大吼:“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