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离开生我养我的乡村好多年了,但我的内心却一直没有离开,我深情的眼眸总在巡视我熟识的村庄。
我曾经在诗作《回到故乡去》里这样描述:来到我的故乡/从我的故乡出发/你就触摸到我的世界。我固执的认为,身边的朋友,倘若你没有到过我的故乡,那在内心我们还不能算是心灵相通的朋友。一个内心没有村庄的人,那他不一定有故乡。
我一直在营造文字里的故乡,一个自己的村庄。同样我也一直在选择逃避,我不想过早的回到故乡,一个叫西山的村庄。我设想在更年老一些,我会回到这里,因为在这里深埋着太多的往事,我不想过早的触动它,至少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心情去整理它。
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
村前的东溪,一年四季的清水潺潺,溪水里的小鱼,总是招惹顽皮的孩童卷起裤脚下水追逐。村后满山坡的绿茶树,农闲时,邀两三个玩伴,躺在茶树垛上看天上的浮云飘过,闭上眼睛听耳边的细风絮语,我们不止一次谈到我们的未来。
茶树园的边上,是一个毛竹园,在有海鸥120照相机的那些年,我们会在不同的季节在那里照下不同的相片。还有这样一个少年,一站就是半天,他习惯与毛竹林的风对话。
村里外出的黄泥路,总是尘土飞扬,雨季时又泥泞不堪。我不愿意过早地回踩这里。我想让我内心的村庄,停止长大。多年来,我总是选择在年三十回到村庄,我在躲闪村庄的眼睛,我不看她的表情,我趁着暮色逃回家里,我不想让故乡误以为我是来窜门的访客。我选择内心收藏的村庄,那些美好而贫穷的日子,那些空气清新、绿意盎然的岁月。我选择怀念,是想年老的时候,回到这里。我收藏那些被村庄遗弃的往事。
故乡是一个人的私隐地,也是一个人修复心灵的福地。我将我的故乡隐藏在身后,然后背起行囊独自外出闯荡,外面的世界是否很精彩,我总在选择时机向故乡作一次详细的汇报。
20多年来,我之所以躲避不愿谈起我的故乡,那是我越来越看不懂我熟悉的村庄,她发生的种种变化。路是水泥路了,村庄却变小了,土地变薄了,村庄像一块伤疤躲进了工业区。我不认识村庄现在的面孔了。之前,我还在诗篇里言说,我是那么熟悉这里的风,风能穿透我的骨骼,也能穿越我的村庄。我想要的村庄离我越来越远了。
一幢幢火柴盒的洋房、一个个冒烟的工厂,在村庄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他们开始将村庄遗忘。清澈的溪水远去了,毛竹园、茶树垛就像村庄用旧的东西被远远的抛在历史的尘埃之上。
我喜欢站在自家的屋顶,静静地看着近在眼底的西山村。暮色里夕阳下,靠墙打盹的老人拍打着衣裤上的灰尘,然后起身,他们的老伴正在呼唤他们回家吃晚饭。他们身后的祠堂,又一次陷入黑暗。村庄里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我不止一次的要留下这样的村庄,我内心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