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读报,见一则消息:“某县槐树村所产槐蜜质地清纯、入口幽甜、沁人心脾,具有润肺养颜、延年益寿之功效……享誉鄂西北。”这无疑告诉我,故乡“白鹤林”的名字这回是真的变成“槐树村”了。说起这村名,倒使我想起了那几棵树的故事。
六十年代末,父亲将我家那几间土坯房造好后,就想在门前栽一棵像模像样的树。他说村中的树太少,房子孤零零的。也许是方法不当或土质不好,栽了好几次都没成活。有一回我在路边玩耍,见地上躺着一棵别人丢弃的小树苗,便捡回来,学父亲的样子将那苗子弄到坑里,雍了几脚土。这小东西居然活了,长出星星点点的叶片,在风里欢笑。
父亲植树多次失败,对这小树看都不看一眼。我也不懂种树的道儿,栽下后就再也没侍弄过它。没想到这小苗居然蓬蓬勃勃地长起来。等有了树的模样,才知道是刺槐,一种不能成材的树。果然它长得黑不溜秋、弯弯曲曲。树干高不足丈、直枝亦不盈米;从那桠枝里几乎觅不到秀颀、刚劲、挺拔的风采。满树都是横柯,绝对旁逸斜出。
许多人都不喜欢它。母亲嫌它多刺、难砍;父亲说它佝偻、毛剌,制不成一件像样的器具。弟妹们也离它老远,怕那乌黑、锋利的短刺划破了皮肤和手脚。村里人说,它连铁锹、锄头的把子都作不成!一点用处也没有。
这不招人喜欢的树,一直受着冷漠、歧视,在风霜雨雪的压迫下长高、长大了。
那年夏天,它居然撑起了一片阴凉。可是跟屋檐太近,一些歪歪扭扭的枝子就伸进窗里。父亲见了,拿刀就砍。不料,过些日子又有一些新枝在窗前探头探脑,似在窥视窗内的秘密。父亲愤愤地说,还不怎么高咧,再长下去怕要顶翻屋檐的!父亲请人来伐树了。铁锯啃着它的干,镰刀斫下它的枝,镢头刨走它的根。树身被抬走了,树枝也捡得一干二净。伐树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木屑和锯末。帮忙的人将整个树劈成柴头,齐整地码在檐下,只等填进灶堂。窗前从此变得空空荡荡……
一棵亲手种下的小树,一个在患难中跟我共同成长的朋友,就这样零零碎碎地躺在你面前。我除了痛心外,什么办法也没有!我的心一如窗前的空地。
冬去春来,父亲再也没了植树的兴致。那树坑里也长满了野草。有一天,大概是连续几场春雨之后的一个清晨吧。父亲推开门却大声嚷道:“有树了!门前有好多小树苗。”一家人都挤出门去。门前的场地上,尤其那树坑的周围已长出许多柔嫩、鲜亮的刺槐苗。它虽不足一指高,但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这刺槐不是连根都刨了么?怎么又生出这些小树?父亲很困惑。母亲却说,刺槐树是不会死的。只要有根在土里就会生出小树。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在树干倒下、树蔸刨走的瞬间,潜藏于地下的无数的根须就开始敏捷地传递着繁衍生命的信息,发出了挑战命运的凿凿誓言。它们一点一滴地贮存生命液浆,积蓄着微不足道的力量。残留的哪怕只是一脉细细的根须,也总是强忍疼痛和悲伤,汲取泥土里少得可怜的水分和养料,顽强不屈地生存下去,一步步向上攀去,直至拱破厚土、钻出地面……
从那以后,父亲就不再砍那树了。在自然的淘汰中,门前有五棵树长成了。说来叫人难以相信,这几棵树的根须在地下悄悄延伸,仅几年工夫就叫各家房前屋后长出了密密的刺槐;一个连绵、庞大的林子随即形成。七十年代中期,家乡的粮食紧缺,乡亲们的日子相当艰难。我家人多,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刺槐开花时,母亲就攀上树将那花瓣捋下来,用开水烫烫,晾干后充当下饭的菜或拌了米做“槐花饭”。有人讥笑,哪有吃槐花的。母亲却说,没见蜜蜂在这儿采蜜吗?蜜蜂能吃,人咋不能吃呢?这消息不胫而走,上下、远近的村落都来我们村捋槐花。人们总说,饿了就到槐树庄去,那里的槐花像海洋……
有了海洋般的槐花,就有不计其数的蜜蜂飞来。渐渐地,有人学会了养蜂酿蜜技术。近些年,故乡的人边种田边养花,更有人在林间建起养蜂大厦,形成规模,走上了产业化道路,使“槐蜜”成为本地的一大品牌;更使家乡提前步入小康轨道……从此,“白鹤林”无人提及,而“槐树庄”却名扬天下。今年初夏,我回到了乡。走进村子,仿佛徜徉在片片白云间。那花不似梨花那么洁白、鲜亮。但清爽、醒目、沉静、纯朴。成串、成穗的花吊在枝下,酷似名花紫萝兰的样儿。一串里有好几十甚至上百朵,每一朵都有微抿或翻卷着的大小五个花瓣,像飞舞的白鸽。所有的花串都凑一起,密密匝匝、挨挨挤挤,是那般的热情、奔放,一如终日劳作却乐观开朗的家乡妇女。
走近那树,浓郁的清香就包围了你。无数的蜜蜂在叶隙花间嗡嗡嘤嘤、飞来飞去、低头翘尾地采集花粉。
置身于香气馥郁的花海中,回望田间辛勤劳作的乡亲,你会觉得这普通的,甚至有点丑陋的槐树是一种十分灵异而神圣的物种。它以非凡的意志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繁衍。历尽千辛万苦,只为在无花的季节献上一片素雅和幽香。应该感谢这曾被人贱视的树木。没有它的坚韧、不屈,哪有这芬芳的生活?没有它的豪放、浪漫,哪有这诗意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