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檀香的余味中醒来。
素来爱极了檀香的味,似乎,恶浪滔天的忘川幽冥河畔,绚烂的繁花开遍。彼岸花丛中,经岁隔世的暗香被轻风携着渡来,纵然被孟婆的浓汤荡涤了灵魂,却依旧洗不尽那一缕檀木幽香。于是,那份亘古与隽永,似乎随着出世的步子,一同堕落人间。从此以后,檀香伴我,我伴檀香。
在袅袅檀香中,铺开宣纸,研墨作画;在袅袅檀香中,翻开曲谱,按上紫箫;在袅袅檀香中,展开折扇,来去地排一段昆曲;在袅袅檀香中,端一杯泡好的碧螺春,放几朵胎菊,然后,坐在阳台的门口,望阳台外的世界,是寂静,还是嘈杂。
秋意早已消尽,冬寒日渐凌眉。那高脚的水晶玻璃瓶中供养的几枝雪球似的白菊,已渐渐在满屋檀香余味中萎去。菊花是不会凋谢到飘落一地的地步的,它只会让自己朵朵瓣瓣地干枯,缩成一团。那过程,如同它从很小的花苞,慢慢舒展,到开出一朵大大的白菊。——不过反了一反。洁白晶莹的花瓣变的黄瘦起来,我却一直用水养着它。或许,我是想等着它如同在枝头似的走到灭亡吧。曾深恨世间为何有卖折枝鲜花的人,到后来麻木后,却想着那些被折下枝头的鲜花能在我眼底枯萎,凋谢。因为我是个太爱植物的人。
植物,也如这檀香般,都是散发极其自然且亘古的味,都是些让人心境明澈的事物。
人活着是一场笑话。我们不是看笑话的人,就是演笑话的人。或者,是彼此互相看着对方的笑话傻笑。因而人总是迷茫着,耽误着。总有些让人清净,让人醍醐灌顶的事物,来诱我们去挖开阴霾,敞一扇心窗,接进些明媚的阳光。
或许人心淡了,看世间万物,都会美好起来吧。如同偶尔浅笑着听友人诉苦发闷,听完后劝解:是你把世人想得太不美好罢了。
我是素来不喜欢把一个人想得太坏,纵然他/她真的做了对不起人的事,也会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她有某些目的……而他/她达到了目的,对他/她也是件好事了。人多是求无愧于心的。我们又何尝不会做对得起自己却对不起他人的事呢?
既然大家都一样,那么,宽容些,淡然些,不如随我一起享受这檀香的温存。——它会让你越发心境明朗起来。
长夜中,常忍无眠煎熬。只有那一缕幽香为伴了。因而总不会忘记,在睡前将一支细细的檀香点着,次日醒来出去,似乎连衣服上,都是有那缠绵的味道的。如果说睡眠是一场生死搏斗,那么,次日能醒过来,都是赢了一场生命了……长久以来,竟成习惯,而一旦忘记燃香,定折磨一宿。
深夜,静静中,似乎有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灵魂深处荡漾起伏着,层层爬上自己的耳畔来,它在低低地说:睡吧,睡过了,一切都好了。而如果茫然地刻意想去听清这个声音,它却渐渐地消失了,再也捕捉不到那丝温柔静谧。
——就好比人的影子,它其实无时不刻地跟随着自己,而特意想到要去捕捉它,却已被自己踩在脚底……它只能永远地跟随在自己身后,或者躺在自己身前,默默地望着自己。影子,也是和一些所谓香气,韵味一样,悬浮着,抓不到,摸不着,却永远随在自己身边的吧。
世间凡带浓香幽味的,无非兰麝之类。而那些,却偏生只是刻意熏香之用,取其香意,观其香姿。却不似檀香之类,分明是经了人手调制的,却又天然得出奇。而其香,却是度人所好,化作日常之用。而与其相伴的,雅俗共赏。正所谓嵇康《乐论》所言一般,音乐本无哀乐,听者心境罢了。而这檀香,本无俗雅之分,看人用途罢了。
幼时在水滨闲走,看到岸边二人合抱的大香樟树,盘螭着的根爬出泥土,露在水边,于是,偷偷地折一段根,放在鼻端闻着,果然,是“香”樟。那味道,也是出自天然。据说樟木做的东西是驱虫的。于是,再想起老家一位出名的木雕师,他为女儿出嫁精心刻了一只樟木的百宝箱,迎亲的人抬着嫁妆经过家门口,我就一直遥望着那只精致的木箱子。人们讨论箱子里的东西,我却只知道留恋那只箱子……或许,我本就是这样一个买椟还珠的人。但我依旧觉得,那只箱子,才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大财富。
——也因为这些种种原因,对画也极是痴迷。因为那个木雕师本身是个画画十分厉害的人物。幼时随手涂鸦,他总是微笑着在边上看着,然后,随口地评论一番。他从不贬低,却也不过分地夸奖,只是会说:这松树其实已经不错了,但如果能够把树身画得再苍劲些,会更好。——类似的话,总是不着痕迹地将我点醒点通。没有刻意地学画,却始终有不是先生的先生,在默默地关注着,鼓励着,也算是此生幸事吧。有时,他也会邀我去他家看画稿,甚至,要我去帮他起草一些他即将雕刻的图案。他家整个屋子里,都是樟木的香味。四处是雕艺精湛的木雕,有画屏,有人像,有镜架……诸如此类,是一些复古却不失韵味的元素,充盈着整个空间,刹那间,仿佛自己真的归去了,归去那灵魂深处的地方。那些香味,檀木?樟木?都已经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刻骨铭心的气息,伴随自己一路成长,在这个尘世。
越是长大,越是飘零。离老家已经远了,那古老的江南小村,有些东西或许依旧存在,却已没有旧时的感觉,旧时的韵味。
如今,在这个城市的家中,阳台早被我改造成了画室,如果不开窗户,走过去,浓浓的,是墨汁的香味。
什么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了,那真的是没救了。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傲然的。尤其面对那些笔墨,那些箫笛……当檀香的味道伴随着墨香,这香气将自己的身心充满,而耳内灌注的,又都是满满的琴箫声时,可以铺开宣纸,或认真或随意地泼墨挥毫了。毛笔在手下变得听话而且乖巧。笔墨晕染出来的,是发自心底的意。——或许我根本不会画画,但只是觉得和笔墨十分有缘因而要去亲近它们,如此而已。因此也不必去讲究画中能出现什么,画得到底怎样……就好比吹箫一样。或许我根本不算会吹箫,但只是觉得它就代表了自己一部分灵魂,所以,不会舍弃,不会分离。——仿佛那与生俱来对檀香的牵绊。那来自冥河岸上,遥遥递送过来,使我忘却了孟婆浓汤的滋味,忘却了,前世做了些什么罪孽,以及在幽冥中受了何等惩罚……
有人说,檀香总是最具禅意的,它也似乎总和禅联系在一起。那么,禅意,却又究竟是什么呢?禅总是在劝人行善,劝人开明,劝人隐忍,劝人包容。而总有人担心,禅,是不是都是消极的。那么,我想,该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