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大人
父亲躺在午后的阳光里,头微微仰着,睡得很沉。医生说,他随时可能这样“睡”过去。遂遵医嘱去试他的气息。父亲被惊醒,看见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笑,正像他小心翼翼的一生一样,回想起来,总会让我心疼。
应该承认,父亲当年参加革命时的确“动机不纯”。曾祖父早年经商,置下了大笔产业。土改时,房屋被没收,土地也被重新分配。被安置到茅草屋居住的父亲及家人,首先要给分了他们土地的军属家种过地,才能去自家田里耕种。父亲年轻气盛,锄头一扔:太气人了,我也去当兵!就这样地方政府退还了父亲家的祖屋,其他人家也要来他家田里帮工。而父亲随着部队由河北开赴到关东。
他在四野八纵下属的某机枪连当了机枪射手。经过革命思想的洗礼,父亲已经不再计较家乡的那点产业。既然上了战场,理当舍死忘生。父亲肩扛“马克沁”,参加了辽沈战役。由郑家屯打到锦州。后来,在黑山阻击战的一次冲锋中,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膝盖,从而结束了他的战争生涯。
说起来父亲也无愧于那枚解放战争纪念章。偏他在后来参加的一次斗私批修活动中,自曝了当年参加革命的初衷。本意是积极向组织表示自己的忠诚,可事与愿违,在那个特殊的时代他却得到了接连的非议和歧视。这一打击改变了父亲的性格,他终日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他所在的单位不错,但他一直都从事最差的工作。凡是别人不愿做的,他都毫无怨言的接受。更有一次,单位丢了公款,久久不能结案。相关领导竟出面做父亲的工作,劝他出面承担。并鼓励他,你是残废军人,你应下来,谁也不敢动你。事关人品,父亲断然不肯。可领导每天政策攻心,使他心力交瘁。软弱的父亲甚至想到了死,幸亏母亲发现了端倪。她去父亲单位大闹一场,事情才告平息。
母亲是刚烈性子,从来都争强好胜,宁折不弯。见父亲活的窝囊,总是恨铁不成钢。家中战事频仍,战场上的伤兵父亲,更成了母亲的手下败将。好几次,全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不知父亲说错了什么,母亲忽地掀了饭桌。几个孩子拿着筷子呆若木鸡,而父亲则立即取了笤帚和撮子收拾残局。
父亲的性格,近似于满清政府,对外软弱无能,对内也试图当家做主。他行事自有他的“原则”。大姐6个月大,半夜发烧,母亲唤父亲同去医院。父亲说,你抱着孩子先走,我随后就到。母亲抱着大姐走进漆黑的胡同,边走边留意后边的动静。可是直到她从医院回来,父亲还在家里蒙头大睡。
珍宝岛战役刚刚打响,父亲就急急地收拾了行装。整夜和衣而睡,随时准备逃难。母亲说,你走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他答:你不知道,战争要是打起来,就谁也顾不上谁了!
我出生的时候,受到了和二姐一样的待遇。父亲不满地说,又是丫头,给人得了。自然,他又一次遭到母亲的痛斥。此后母亲就加倍地宠我。待我长到4岁时,已被惯得不成样子。天天向父亲要钱买零食,不给的话,就地打滚,连哭带闹。父亲手举得老高,却始终没能落下。只得背过身去掏钱,口中恨道:这孩子!山坡上的歪脖树,你就那么长去吧!
我不领他的情,更不晓得对他要尊重,大院里,别人的父亲都风风光光,只有他懦弱孤僻。他喜欢独处,还常常自言自语。一些古怪的言行已经沦为笑柄。我甚至瞧不起他,后来反特片看多了,更怀疑处处谨慎的他是潜伏下来的特务。他有只黄木箱,终年上锁。我和二姐曾几次偷来钥匙,想效仿影片中的少年英雄。但我们只在里面看到了一些工具和杂物,并没有发现想象中的电台。于是认定,他一定比电影里的特务更阴险更狡猾。下次向他要钱,若不给,我就放声大喊:你是特务!台湾特务!父亲大惊失色,连忙掏钱给我。一面小声警告:别瞎说!那时的我还不懂,自己这样胡说,也会给他带来麻烦。
直到上学,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未见改善。他也不喜欢我们,脸上总写着烦。两个姐姐有什么需要只和母亲说,而我偏去找他。我无师自通,一番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什么要求都能最终得逞。也许是习惯了我的贪婪索取,父亲对我,反而变得格外照顾。
我参加工作时,父亲已经退休。却又特地办了月票,每天穿越半个城市来给我送饭,接我下班。他做的饭不好吃,而且和他一起赶车也不方便。我就不让他来,有时还冲他嚷。但父亲一语不发,第二天照来不误。
退了休的父亲把照顾我当成了职业,而我却将其视作负担。后来我调到娘家附近的剧场工作,以为这回他就不必再奔波。谁知这回他来得更勤,还未待午休,他就赶来,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不用送了,我自己想办法。他就问,炒青椒行么?我还是说不用。他又问,放肉不放呢?我无奈,说随便吧。他走了,少顷又折回来,家里有咸菜,给你拿来不?不一时,就见他提着饭盒,大踏步走来。菜照例是少盐没醋,我皱着眉,听着同事们的羡慕。逢我晚班,他一定来接我,风雨无阻。阴雨天。他的伤腿会疼,却偏要撑着伞过来,肩上、腿上湿淋淋一片。我又气又急,没好气地发作:不是告诉你别来了么?浇成这样,真让我添堵!父亲充耳不闻,像我在和别人说话。
有一段时间,地方戏相当红火,父亲早早赶来,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落座。锣鼓一响,他就垂了头打瞌睡。这一睡就是两个小时。待鼓乐一停,他立马起身,跟在我身后,随退场的人潮往外走。有时候观众爆满,告诉他别来。他点头应了,却悄悄尾随而至。场内座无虚席,好多人为买不到票而着急,他却占了好位子打瞌睡。就这样坚持7年,直到我离开那个单位。
后来先生去了外地,我久住娘家,偶尔才回自家取些东西。时间稍晚些,父亲就打来电话,苍老的声音,在那端喊:几点回来?他耳背,随着听力的下降,说话的声音就明显提高。我也在这边喊:马上就走!然后我起身,坐上半小时公交车,下车时,父亲已等在那。有一次我正欲起身,却看见电视里正播放着我喜欢的节目,不觉又看了一个小时。出发时天已黑了,下了车见父亲还等在那,看见我,他大声地埋怨,怎么才来,我都急死了。这么晚,碰上坏人怎么办?拿刀逼着你,把钱交出来!手机交出来!可怎么整?你怎么不早走?趁亮天儿···贩仿啡硕伎次遥壹泵涌旖挪健8盖捉艚舾拧K耐忍郏黾匪樱嫉萌谱抛摺N伊θシ鲎∷致裨顾担阏庋踊鼓芙游遥还惶砺榉车模?
有段时间稿酬很多,汇款单都寄到家里,由父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