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零拾(一)
蓣文午休初醒,秋阳正斜斜地透过东、南两面的玻璃墙洒入屋内,浸在阳光中的蓣文不禁心情大好。侧头朝南,拖曳的白色纱帘外是一方蓝蓝的天,蓝蓝的天上浮游着一朵悠悠的云,纯盯着那蓝天白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儿时的光阴。
那是一所省立中专学校,坐落在葱茏的山麓下,由原国民党的某一高级爱国将领为了家乡的教育而创建。那座校园其实是一个点缀着山里特色的风景画。说它山里的特色,是因为它树多、鸟多、虫多。桃子、枣子、梨子这类普通的果树自不必说,单那果实累累的樱桃、唐棣树你在别处就没有见到过。尤以唐棣为甚。你见过唐棣吗?读过“何彼襛矣,唐棣之华?”的古诗么?那唐棣树,在小孩的眼里,是那么高大、粗壮、黝黑,一到四-五月间,满树开着一簇簇柔美细碎芬芳的白花。六-七月树枝上便挂满小梨状的黑紫色的唐棣子。蓣文常和小伙伴们找被风吹落在地上的唐棣子或和小伙伴们邀约在树下,拿着竹竿打唐棣子吃。唐棣子酸甜多汁据说还能治病酿酒呢,不过没成熟的唐棣子可是涩嘴的呵。蓣文自七岁离开后再也没有见到过唐棣树了,恐怕现在的年轻人听也没听到过这带着远古神韵的树。
校园路径两旁的法国梧桐也比城里的高大粗壮,记忆中那梧桐繁枝茂叶,枝桠延伸,搭成一路浓荫。晴日里阳光会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光影斑驳。走在林荫里既凉爽又很惬意。不过快活的你还得当心一个东西,鸟蛋!山里,麻雀、斑鸠、喜鹊多得是,大树就是它们栖息的地方。一不小心,白色的麻雀蛋或长着暗色麻点的喜鹊蛋就会掉在你的头上。蓣文自己就被喜鹊蛋砸过一次,粘糊糊的,还到塘边洗了半天发。梧桐树除了遮荫,观赏外,还有一个可贵的地方,就是它的皮和叶可当柴禾。那年代的锅灶是要烧很多烧柴草的。秋风掠过,梧桐那掌型的树叶和带刺的圆果会落满路径,那褐色的老树皮也会大片大片地脱落。蓣文总是和姐姐提着篮子拣落叶,剥树皮。有些老皮虽没有脱落,但已翘了边,蓣文和姐姐便把它们剥下来,剥过皮的树身是一片新青,看上去水润润的,摸上去还有些麻点。
校园里还栽着各色花草。春天,蓣文和小伙伴们最喜欢的还是月季。不是喜欢它的花,而是垂涎它那抽出的既粗壮又很脆嫩的新茎。剥去它淡红的皮,把那水嫩的淡绿色的芯放在嘴里,咀嚼起来还真甜丝丝的。斜坡上,总是种着大片大片的蚕豆。等到蚕豆苗长得很高,豆秸上结满了豆荚的时候,小小的蓣文便会趁着春光钻进豆秸丛里,躺在那儿楸一把野草,剥几棵豆荚。那正在生长的豆壳里有白绒绒的毛,是孕育蚕豆的温床。蓣文喜欢捋里面的绒毛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咂吧。想到这里,蓣文笑了,觉得小时候的她真够调皮的。
还有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那可是小伙伴们常流连的地方。小径本身没什么稀奇,奇的是那路上的碎石。那些碎石都是从大山里运来的,里面有一种质地坚硬的黑色石头,据说抓两块石头用力打击便会打出火花,人们称之为“打火石”。蓣文常跪在石子路上,扒拉着碎石,希望能幸运地找到迸出火花的“打火石”。依稀记得找到过几块,有没有擦出火花却记不得了。
蓣文家的窗前是几株大桂花树,每株都栽在砖砌的大花坛里。中秋过后,满
树馨香,沁人心脾。这桂花树下最吸引小朋友的是一种飞虫。这飞虫比金龟子略大一些,喜欢滞留在花坛的灰里,长着漂亮的粉红色的薄翼,好像飞不高,但你用小棍子挑逗它时,它会向前一纵一纵的,因此大家都叫它“纵子”,不知学名。小孩们常聚在树下找“纵子”玩。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一种会鸣叫的叫“阔翅纺织娘”的昆虫。
月光下,桂影婆娑。姐姐们和蓣文就爱对窗外的桂花树,把床当戏台,头上扎着用布条编的长辫,身上裹着妈妈的大衣服咿咿呀呀地学唱戏。童年就是这么快乐着。
学校的南面是附小。两所学校之间隔着座小石桥,桥下河水清澈。这桥一到夏天的傍晚便是最热闹的地方,大人牵着小孩拿着凉席来到桥上铺开躺下。于是,人影、清流、星空,垂柳、流萤便构成了一幅绝妙的夏夜纳凉图。夜色里,扇子声、蛩声、喃喃私语声和母亲哼拍哄孩子声把你带入了人间唯美的境界。蓣文就是在那些纳凉的日子躺在妈妈的怀里,认识了勺子般的北斗星,乳白色亮带样的银河和跨河相望的牛郎织女星。
回忆到这里,蓣文走下床,拉开窗帘,凝望这那缓缓移动的白云,神思飘摇,一时间竟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