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再向南
向南,其实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再向南,就更是模糊上的模糊了。只有方向没有方位,究竟以哪里为起点,又到那里终止呢?自命了这样一个题目,也是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一道用半生去品解去实践去遣慻的难题。
为了弄得清楚些,先清理出一个比较完整的头绪。于是,我就把起点定在小城。以它为基点,就明确了一个方位。小城居于北方山区的盆地,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北方。但是它却是内蒙古高原之南。所以,北方的小城是南方之北,也是北方之南。这种以相对理论的理解,倒让我联想起了些许太极两仪的概念。如果以一知半解的对太极两仪的认识去看待它的方位,小城亦即是北方之阳,或是南方之阴了。这样,对于任何事情,对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用如此的概念去解释。有了这些太极的概念,就左右了我对方位的判断与思考。所以,向南,是我头脑里生成的一种意识趋向,再向南,是这种趋势的深入和继续。只是我不知道,对于一个诺大的空间世界,对于东西南北、上下左右诸多方向而言,我却偏偏选择了向南,而不是向北、向西或其他方向。或许,这就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形而上的力量来操纵着我的意念。
知道了向南这样一个不属于自我把握的运动趋向,我就开始慢慢寻找那个相对于小城之南的某一个地方。我想,它一定是我前世或者今生注定要眷顾的地方。一定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在挟持我于这样一个时空,朝圣般地把思绪流泻到那里。它就像我大脑中的一块磁铁,对应了大地的磁场,沿着这个磁力线的指针方向,去寻找那端的极像。在这样长途跋涉的寻找中,精神和灵魂完全脱离了对肉体的附着,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宇自由奔放。或许,这才是这场寻找的本质。真是这样,就落入了精神可以脱离物质的臆想之唯心主义的思想藩篱?不管那么多了,也不去深究它,只有一如既往地去追寻那个不由自主地生成于我心底的意念。只有一个目的——找到它,才是精神的需要和灵魂的着陆。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向南,再向南这个意念,原来是出于一场梦境的开始。也许那时,就已经决定了我今天的方向,决定了我今天立下这样一个题目的原本动机。但愿它不会如梦境般地结束。
既然是精神和灵魂的徙动,那么,在我的肉身还没有出发时,它就已经到达了终点。确确实实,它就在小城的南方,只是我对那个地方还很陌生。当精神把我带到了那座如梦般山水城市的时候,我才慢慢发现了它的真实面目。难怪它那样的朦胧,难怪它那样的迷幻,难怪它是那样的具有一种常人不可琢磨的奥妙。原来,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城市,而是一座“太极岛城”。这个天造地设的城岛昭示了中国古代先民造城选址的独特思想和道家“天人合一”的理念。我没有去过这座太极之城,但却预先感受了它无与伦比的壮美。这又是一次精神的先旅,突破时空地听到了来自于太极之城的声音,看到了来自于太极之城紫色的梦莹。竟也是那种充满了对太极山水的崇拜之声和钦佩之色。我羡慕他们,那群在天人合一的绝妙画卷中,成为天、地、人三者和谐构建的精灵。
对于一座自然造就的天然景象,其实毋庸惊讶。它就像天地造就了南美火地岛的骷髅头、斯堪地纳维亚半岛的峡湾风光人面象、南斯拉夫境内的睡猫形、加拿大与美国阿拉斯加交接处的爬行的乌龟。以及云南石林、四川九寨、黄河壶口、雪山天池等等出乎人们预料的奇观一样,是几亿、几十亿年的自然沉积。但是,对于太极城而言,把它和太极八卦图形联系在一起,才是一个具有宇宙之心胸的人类的发现,才是一个真正的人与自然合二为一的创造。试想,一个没有仙风道骨的超人思想和天地在胸的博大情怀的人,怎能识破这样的天机?这样的发现,如果再扩大一些范围,把双江、旬河、汉水、渭水延长引申,以至于和黄河、淮河、长江、海河、辽河、松花江、珠江乃至中华大地上的所有水系,以及它奔腾刻画出来的华夏大地的山川紧紧地联系起来看,是不是还有更大的发现?也许现在没有,但过若干个世纪,等到又一个具有包容天宇的心胸生成的时候,会有新的发现。到那时,我的霞城或许就是一个更大的天人合一的核心。
既然从霞城到达了太极城,就一下子向南迁徙了千余公里。但仍然也只是刹那之间。相对于意念而言,没有了空间和时间的界限。太极岛城的磁力吸住了远徙的脚步。再向南,应该是对太极之城的深度而言了。就在我寄情于这座山水之城的时候,我寻找到了那个和霞城的我相对应的极点,并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我发现这个极点,是系于岛城中心的那座文庙。对,就是那座文庙,使我的身躯还在燕山深处游走的时候,我的精神却游离于千里之外太极城岛之中的一座“金碧辉煌、栋宇惊飞”的庙宇。“一个细雨霏霏的春晨”,我也随了那双柔弱的脚步,从文庙开始,漫步于新城与老城的曲径。“柔柔飘洒的细雨中”是谁的“敲击青石板的足音,在空寂的街巷回响”?是谁一路缓行,默默无声,在转弯处“一溜粉白墙壁”下把自己置于“昨天、今天乃至明天的文化圣地”?是谁“站在高大的西城门前”聆听“攻夺城池的惨烈画面”和“充溢血腥味的厮杀声”?又是谁,以“感性的心灵”去洞察眼前浮现的“身穿长衫的读书人虔诚的面孔”时,“耳畔回想左右两庑学童朗朗读书声和孟郊的‘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句?我知道了,那座山水城市,那座恢宏庙宇,那个在文庙中时而驻足凝望,时而翘首聆听,时而又奋笔疾书的身影,兴许就是向南的极限。是,一定就是向南的极限。
终于,朦胧的向南已经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它随着太极城的清晰而明确。我给自己出的这道难题也在从那座庙宇里传来了越发清晰的脚步声和笑声的时候,开始慢慢解答。
原来,那本是一种缠绵的遣慻,注定要用半生去阅读,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