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厕所的窗户,就是幼儿园铺满煤渣的后院儿。绕过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就是门房,只要想法躲过门房的眼线,就算逃离了‘虎口’,重新获得了自由。这条通往‘自由世界’的秘密通道,我和曹辉不知侦察过多少次。
我上的这家幼儿园是玻璃厂职工幼儿园,位于这座重工业城市的城西区。坐北朝南,是一座爬满‘爬墙虎’的二层红砖小楼,一楼是活动室、音乐室、餐厅、水房、厕所;二楼是睡觉的地方——寝室。小楼的周围是用红砖围成半个足球场大小的院落。不要以为这家幼儿园像当今幼儿园那样是早送晚接的‘日托’,这是一家礼拜一送礼拜六接的‘长托’,离我家有十余站的路程。
那时,我大概也只有四五岁的光景。爸妈是双职工,都在城西区的工厂上班,家里还有一个年过古稀的爷爷,爸妈没有时间同时照顾我和弟弟。于是就忍痛割爱,决定把我送到幼儿园去,好腾出时间来照顾年迈的爷爷和年弱的弟弟。
一想到就要被送到见不到爸爸、妈妈、弟弟和小伙伴的幼儿园,心里就老大的不乐意。一想到再也不能弹玻璃球、煽烟宝;再也不能捉迷藏、跳房子了,心里就空落落的。怎奈,小胳膊又拧不过大腿,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爸爸为了表扬我的懂事,就给我买了一个小储蓄盒。这个储蓄盒是我最最喜欢的礼物了:白色的带烟囱的小房子,粉红色的屋顶,两扇透明的有机玻璃的窗户,真是漂亮极了!我睡觉也抱着它,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它。
去幼儿园的时间真的定下来了,就在礼拜一的早上,也就是说,明天就要上幼儿园了。
我闷闷不乐地来到我们大杂院堵头的铁柱家——铁柱是我的好朋友,可此时他偏偏不在家。隔壁的唐奶正坐在躺椅上,拿着大蒲扇轻轻地煽着风。见我来了,就瘪着嘴说:“宝儿,找铁柱玩呀!我跟你说,昨儿听铁柱妈说,铁柱回关里家了。冬天晚儿才能回来呢。”听了唐奶的话我悻悻地往回走……
绕过水井台,迎头碰见了手里转动着两个玛瑙‘健身球’的胡爷爷,见我失神落魄的样子就问道:“宝儿,今儿咋没精神头呢?敢自不是病了吧?”
我回答说:“胡爷爷,我明儿就要去幼儿园了。”
“我以为宝儿病了呢,闹了归齐是怕上幼儿园呐!宝儿你只管去,回头爷爷给你做把木头手枪,就像电影《小兵张嘎》里老钟叔给嘎子做的那把枪一模一样,你看行不?”
听了爷爷的话,就像三伏天喝了一杯冰水,霎时来了劲儿。
“爷爷要是说话不算数呢?”
胡爷爷故意伸出小拇指说:“我和宝儿拉钩还不行吗?”
“好!拉钩就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告别了胡爷爷,回到家已是做晚饭的时候了。妈妈在院子里的丁香树旁的煤球炉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云豆,我揭开锅盖儿,看见里边有一串儿用线穿的云豆粒儿,就对妈妈说:“我要吃云豆粒儿!”
妈妈一边吹着气儿,一边挑起豆粒串儿,对我说:“好好拿着,可别烫了手!”
我也学妈妈的样儿用小嘴吹着豆粒儿,等到吹凉了,就将豆粒串儿套在脖子上,又跑出去显摆去了。
时钟也仿佛在和我作对,越是不想让它走的那么快,它偏偏走的飞快。转眼之间,就到了礼拜一的早晨。
妈妈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我老大不乐意。睁开惺忪的睡眼,慢慢地穿衣,慢慢地洗脸,一粒一粒数着饭粒儿吃饭,尽量拖延着去幼儿园的时间。出发的时间终于到了。再不走也不行了,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家。
‘魔电’——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车轨上慢慢地滑进车站。妈妈抱起我上了车。一路上我低着头,眼泪汪汪地什么也不说,妈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安慰我说:“等妈妈休息带你去儿童乐园坐‘电马’、打滑梯好吗?”我还是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走进了陌生的红砖围墙大院儿,出来接我的是一个又矮又胖的阿姨——后来知道小朋友们都叫她为‘大王姨’。妈妈和‘大王姨’低声说了几句话,就狠心地撇下我就走,我赶紧追上去抱住妈妈的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王姨’不容分说将我的手从妈妈的腿上掰开,拽着我进了满是‘爬墙虎’的房子。
小朋友们仨仨俩俩、陆陆续续地走进了活动室。我坐在靠北墙的小板凳上抱着小储蓄盒抽抽搭搭——没人搭理我。渐渐的小朋友们都到齐了。
我抬眼打量这间活动室:南面墙上正中贴着毛主席像,两侧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东边窗户旁边贴有“好娃娃光荣榜”,上面参差不齐地贴着‘小红花’,在光荣榜的上方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几个黑色的大方块字。对面墙上贴着《红灯记》中李玉和提着红灯的剧照,还有《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打虎上山时手拿马鞭的剧照。
这时,一个穿白衬衫的长睫毛的非常精神的小男孩,友好地向我伸出手来,说:“我叫曹辉,你呢?”我说:“我叫路一鸣。”“那我们现在就算是认识了,今后就是好朋友了。”曹辉很大方地说。
铃声响过,满脸横肉的‘大王姨’嘴里叼着的哨子响起来了:‘嘟嘟嘟’,“静一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小朋友——路一鸣,今后大家要与他搞好团结。路一鸣小朋友给大家做下自我介绍!”
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小储蓄盒,声音小的像蚊子:“我叫路一鸣,小名叫宝儿。”听我这么一说,小朋友们都笑了。接着,‘大王姨’高声说道:“小朋友们,我们热烈鼓掌欢迎新的伙伴儿。”然后,又对我说:“路一鸣你在曹辉旁边坐吧!”曹辉小声对我说:“那个阿姨姓王,大伙儿管她叫‘大王姨’,我们私下里叫她‘大王鱼’,你说这个外号怎么样?是我起的。”听了这话,我不由得乐了。
‘大王鱼’说:“今天教小朋友们一首‘拍手歌’,来大家跟我一起大声说:
你拍一,我拍一,林彪是个坏东西;
你拍二,我拍二,林彪效法孔老二;
你拍三,我拍三,李玉和斗鸠山;
你拍四,我拍四,阿庆嫂来斗志;
你拍五,我拍五,杨子荣打老虎;
…………”
小朋友们刚开始还跟着大声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杂,简直像‘蛤蟆吵湾’——乱成了一锅粥。
‘大王鱼’干着急,喊破嗓子也没人听。没有办法,只好到隔壁音乐室去叫小崔阿姨。不一会儿,小崔阿姨胸前挂着手风琴轻盈地走了进来。虽然小朋友管她叫‘阿姨’,其实她只有19岁,梳着‘马尾辫’。听曹辉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