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的话
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前,我在雨声里剪指甲。感觉不到指甲的生长,无意划过手臂触动心头的某一根琴弦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去寻它。雨声还挺紧,嗅不到一丝秋的气息。几个孩子在电话那头对我叽叽喳喳地说着,天真无邪
母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前,我在雨声里剪指甲。感觉不到指甲的生长,无意划过手臂触动心头的某一根琴弦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去寻它。雨声还挺紧,嗅不到一丝秋的气息。几个孩子在电话那头对我叽叽喳喳地说着,天真无邪地笑着,他们周末或假期时喜欢待在父母身边。侄女说,外面正下着雨,雨可大了,爷爷奶奶去羊娃儿家了。羊娃儿是大伯的孙子,“羊娃儿”是大伯叫开了的乳名,乡下人都说名字带上牛呀狗呀好养。父母在下着大雨的夜去大伯家,一定有什么事。
母亲年轻时的容颜已不在,记得邻家三爷三奶以前总是对我说,你妈年轻时好看着哩。怪不得人们喜欢用花形容女人,我先前并不赞同。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时,我这边的雨已经停了。她说,娃儿们的床上铺了厚厚的棉褥,软和着哩。她接着跟我说起老家的天气,忽冷忽热的,我能看到行走在秋风里的人,脸上也写着秋天。秋风又要将大片大片的黄叶卷入泥中。我眼中的叶子,每片都写满枯叶蝶的愿望。
母亲见我半天没作声,喊了我一声。我说,在听。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却总能感觉到我的心情。记得多年前的一个秋天,她去镇上回来时为我买回一瓶空气清新剂,只因我无心的一句不喜欢,第二天她踩着自行车悄然换回我喜欢的桂花香型的。有次和她一起去舅舅家,没看见半朵鲜花,却是满屋子花香,表妹说是空气清新剂的功劳。我连连说,好香啊。细心的母亲便想着如何把花香送给我。
我那时以为,花死后花魂还在,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借花魂的名义窃取爱花人的鼻子。母亲说,原来对身体有害,咱以后不买了,自己种呀。我喜欢的花儿自此在院子里肆意绽放了,一把小铲陪我采撷着花里的阳光,于桂花树下或美人蕉旁,嗅着月季的芳香,看太阳花和鸡冠花如何听风,看菊花和夜来香如何弄月。
母亲跟我说起了羊娃儿。她说,羊娃儿几天前被小月打伤了,脑门上缝了几针。我唏嘘不已。
小月家和大伯家一路之隔。小月的母亲曾教过书,小月在她肚子里练拳脚时我正燕子般在儿时的学堂里飞来飞去,小月五六岁时,她撇下月月走了,人们都说她嫁给有钱人了,不知是真是假。那时的我每次路过小月家时,都会忍不住向她家的院子望去,她和她奶奶相依为命着。小月的父亲丢下铁饭碗后不知去了哪里,铁饭碗在那个时候可是不少人眼中的金饭碗。小月的爷爷一头栽在厕所的地上再也没有醒来,他们一家都是安分守已的好人。小月在考上大学一年后脑子开始不管用了,她和她母亲一样漂亮,她后来出嫁了,出嫁一年后越发神智不清了。
我想像着母亲口中所说的小月在一条路上走几步退几步的样子,陷入了思绪的深渊。母亲说,小月一个人住在三间大房子里,她奶奶为她心都碎了。小月的父亲一定躲在某个角落悄悄哭泣。记得小月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她奶奶曾摘枇杷果给我吃,枇杷树在我们那里挺稀有的,我捧着黄黄的枇杷果时就像捧着硕果累累的秋天。
小月走几步退几步,走不到她想去的地方,她已无路可走了。家乡的秋意已很浓了,天冷时,她是否知道添衣?她是用自行车把羊娃儿砸伤的,羊娃儿只有几岁,大伯们并没有责骂她,都说她可怜,不知她的母亲能否感知她的可怜。生活极易使人变成可怜虫。
母亲呵呵笑着说,我和你爸正在摘棉花,我们的身体还好着哩,你说你爸多傻,他可以去外地免费旅游半个月他都不去,非要在家摘棉花。
其实这个时候棉花还没有大片大片地开,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风景比安稳的日子更好看的风景了。我能想像出他们在灯光下细心择棉花的样子,就像面对一座座美丽的山。我总能从他们身上读到一种幸福,人世间最卑微最简单的幸福。
母亲说,雨已经停了。我心头的雨怎么也剪不断。许多时候,心头会生出一些莫名的哀愁,秋的萧杀就会乘机杀进心里。不知小月家的那棵枇杷树是否依然安然无恙,和悲伤的故事在一起,是否憔悴许多?
隔空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夜,蛐蛐的叫声在我耳边响起时,仿若天籁,我一下子跌进秋声里。秋声的光悄然含英,静若夕颜。我的身边,夏天的影子还在,裙角依然在飞扬,秋的面纱就快要被揭开了。
母亲挂断电话前,我不由自住跟她说了一句很幼稚的话,妈,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多好啊。一阵秋风掠过我心底的秋天。再去看窗外的天空时,秋雨又来了。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我赶紧收起话题,跟她说起早上买菜时,那个把我给她的十元钱当一百元找钱给我的女人,我并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秋天一定是手忙脚乱的。其实我想问母亲一句,为什么我对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总是视而不见,是因为心中的天地太小的缘故?一些问题原本没有答案,有答案的不一定有试卷可写。
心中的天地小了,便想着如何把山川河流装进心里。妄想变成一条溪流或一座青山,为追随我脚步的人洗去满身疲惫,再为他披上一件山的衣裳。
我一直很听母亲的话,沉默如山的父亲永远站在她身边,必要时他会递给我一座山,比他心中山更加圣洁的山。这让我更加确信山的高度带给生命的思考是严酷的。通天路径只有一条——把自己变成一座山。
也许是因为生我养我的地方一马平川的缘故,致使我对可与山比高的事物都无比敬仰,比如大树。儿时伙伴家的那几棵粗壮的榆树成全了我和伙伴们的愿望,胆大的顺着树干往上爬,我只是站在树下乖乖地看着,如果那时,我也有胆量爬上去,想必就不会落下恐高的毛病吧?我也是贪玩的,在榆树下弄丢一件新棉袄便是最好的证明,母亲并没有责骂我,只是说,丢了就丢了,人没丢就好,不要爬树就行了,摔下来可不是好玩儿的。
摔下来当然不是好玩的,爬树不像爬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对于那些经过专业训练,能飞檐走壁的人想必是很容易的事。可那样的画面我也只是在荧屏里见过。
虽然我不是生活的好孩子,却是母亲的好孩子。母亲的话,我要听。
2012/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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