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角落里煎药的老人
小区墙角的一隅有一个用砖头和泥巴砌成的简易灶台。每天，当第一缕晨曦洒向大地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蓝布衫的老人，默默的蹲在灶台旁边，麻利的抓拢一些干燥的枯树败叶扔进灶台引燃。火光跳跃，映着他古铜色的脸庞。火苗逐渐由小变大，似数万条火舌快乐的舔舐着锅底。不一会儿，周围升腾的烟雾里便弥漫了一股浓浓的煎制草药的味道。这个时候，老人就不再频繁的添柴，而是翻开身旁的《圣经》认真地读上一段或是低低的唱一曲赞美诗。浑厚缓慢的哼唱和着林木间的虫鸣雀叫，肆意的挥酒在清晨柔和的光影里。偶尔有熟识的人路过，向老人打招呼，说，老张，嫂子好些了吧。男子总是微微笑着，点头简洁的说声，好多了。
我曾好奇的问过这个唤作老张的老人，为什么不让药房代煎或用高压锅、电磁炉熬制，岂不简便快捷？老张淡淡的说，老婆子倔强得狠，坚持说用柴禾熬药才能释放药材的全部精华，我所做的只不过是不想让她生气而已。一句“不想她生气而已”简短质朴的话语写满了浓浓的爱意！
也许是因为自幼受母亲熏染的缘故，远离家乡的我对年迈的长者总是怀有一种深深的敬意，一种陌生的亲切。接触的多了，我就经常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后来，才知道原来老张还有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
二、我愿把腿借给你
老张25岁那年认识了小她两岁的纯子（即如今经常挂在嘴边的婆娘）。纯子是棉纺厂的纺织女工，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笑时腮边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老张是厂里的技术员，英俊挺拔。也许是上苍的安排，每逢纯子值班时，机器时常发生小故障。于是，一来二去，两人从熟识到相知，迅速坠入爱河。老张在27岁那年终于修成了正果，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两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婚后两人的生活是幸福甜蜜的，一年后，儿子乐乐的出生更是给他们增添了无尽的欢乐。老张的母亲也从遥远的乡下赶来帮着打理起居，照看孙子。那段日子里，老张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充满幸福的气球向上飘扬，再飘扬。然而在儿子蹒跚学步那年不幸悄悄降临到这个家庭。一个柔和明亮的清晨，纯子刚下夜班，张着惺忪的双眼走在路上，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后，纯子被一辆急驰的货车撞倒在地。这场车祸的结果是肇事司机承担了全部的医疗费用并赔偿了相关损失，但纯子的下半生只能依靠冰冷的轮椅代步！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纯子用力的捶打着空洞洞的裤管，嚎啕大哭，万念俱灰。几次偷偷的拨掉针管，幸亏被查房的护士和守夜的老张及时发现。精神失控的纯子悲愤的揪着老张的头发狂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是个废人了，活着还有什么用！老张跪在病床前，颤抖的双手捧着纯子满是泪水的脸，怜惜的看着肿得水蜜桃似的眼睛，深情地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乐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你的腿没有了，但我有，只要你愿意，我愿做你的双腿，陪你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在老张的温言鼓励下，纯子不再轻言生死。后来，老张为了更好的照顾家庭，与厂领导协商，提前办理了内退手续。在居委会的帮助下，开了间日杂店辅以生计。直到两年前，纯子患上了心脑血管疾病，不得不每天服用大量中药治疗。因此老张也增添了一项新任务——煎药，而纯子却固执的认为柴禾煎的药疗效才好。长期患病的纯子变得任性、尖锐，稍有不顺，就大声责骂。对此，老张总是一笑而过：她是病人，病人无过错。后来，有热心人告诉老张，不妨多给纯子读些《圣经》吧，圣经可以平和一个人的心灵。心情好了，对她的康复有利。于是，老张从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变成了虔诚的基督徒。每周都会带着纯子换乘两路公交车到教堂听福音。也许是老张的赤诚真的感动了上帝，纯子逐渐变得开朗起来，高兴的时候还会和老张一起唱赞美诗。
岁月如细沙从指缝间无声滑过，从纯子出车祸至今已过去了三十个春秋。三十年里，老张以赤诚的爱守护着妻子，以坚强的臂膀托起了家的完整。如今，儿子乐乐早已在北京安家立业，多次想接父母进京享清福，都被老张婉拒。只因纯子不愿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
三、尘世因爱而美丽
风和日丽的时候，老张都会推着纯子出去散步。在外地人眼中，这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似乎只是一道残缺的风景，但对于经年居住于此的人来说则是一种幸福，一种爱的启迪。每一天，看到他们出现在花园里，人们的心底便会漾起股股暖流，嘴角慢慢的上扬，再上扬，内心真切的品味出“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恬淡幸福。
某日我外出恰巧遇见老张附在纯子身边说：“保温杯忘带了，我这就回去取，五分钟后回来。”
“不嘛，两分钟，限你两分钟内回来！”纯子满脸的娇态。
“好，好，你说两分钟就两分钟，宝儿，听话，等着啊，我去去就来”。老张冲我菀尔一笑，竟是那么自然，无半分忸怩之意。霎那间，我明白了那是他们相濡以沫历经风雨后真性情的自然流露。
现代年轻人崇尚在教堂举行婚礼，神父都会要求新人彼此宣誓，其中有一句是：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尊敬你，珍视你，至死不渝。老张用自己的行动向世人诠释了什么是爱的承诺。
叙写此文的时候，音响里重复播放着赵咏华的《最浪漫的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歌声温柔缠绵，我想，这人世间最美的爱或许就是最美丽的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