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影
我承认我不爱说话,面对一些年长的人,我总是沉默不语,即使是嘻嘻哈哈的苏沁,我依然如此。
四岁的时候,苏沁闯进了我的生活,她有着厚厚的头发,马尾扎得高高的,她喜欢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然后爽快地叫我一声“影”,那语气似乎总是带着江湖的气味。对的,她喜欢江湖,喜欢闹闹的生活。
“为什么你不爱笑呢?”她用圆圆的右眼珠盯着我,那眼珠像是用陨石镶嵌而成,闪烁着奇特的光泽,而她的左眼总是闭着,好像上天怕她过分美丽而故意关了那扇窗。
“为什么要笑?”我一边无辜地为自己辩解,一边把自己的愿望纸折好,然后放到了铁盒子里面。她也恰好写完了自己的愿望,把浅粉色的纸折成了漂亮的金鱼形状。
突然才发现原来我不仅不爱说话,还不喜欢笑。
“笑可以把肚子里鼓鼓的气呼出来啊,不然会变胖的。”那时候我觉得她说得特有道理,于是让自己尽量学着她那样笑,可是后来发现,我做不到。
某天,我们一起回到学校,途中遇到几个同班的男生在玩着弹珠。
“单眼妹!”其中一个男生走到苏沁前面,向她做了个鬼脸,其他人发乎揶揄的笑声。我忧心忡忡地看着苏沁,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她淡然地对男孩笑笑,然后踹了他一脚,再回头把那些弹珠全部踢开,道:“起码我还有一只眼睛,你们全是瞎子!”
说完,连同我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苏沁对他们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然后拉着我回班。
那时候,我真佩服她,佩服她如此勇敢而自信。
我常常去她家跟她的哥哥玩游戏,她的哥哥与她截然不同,他很用功读书,很幽默,也很会做饭。
有次我去他家借米,一推开那锁门就发现他正在淘米,苏沁双手抱腿坐在椅子上看着电影。见是我,她马上从凳子上跳下来,然后把我抱住。待我拿够米后,她回过头去跟哥哥说,“我去苏影家玩。”
“炒菜啊!”他哥哥喝道。
“想吃就自己做嘛。不用预我的份。”
“大懒猫,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苏影,多乖巧多勤劳。”她的哥哥总是这样跟苏沁说话。苏沁爱理不理,勾住我的脖子就往外走。
“整一个神经质。”苏沁对她哥哥嗤之以鼻,报以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姿态。她甩了一下马尾,然后跟我说:“要不下午去找阿杰阿俊他们玩?”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们约在后山的一块特大的草坪上。苏沁跟我早早就到了,却怎么也不见那两个男生,无聊之极,她随手捡起了一根树枝,做了一个飞跃式动作,然后把枝条指向我,眼神凌厉地道:“今天就让我们来个了断吧!”我猝不及防,瞬间中了她的“剑”,做了一个倒地的动作。她仰天大笑,然后又晃晃脑门,突然变了个人似地冲到我的面前,放下剑,把我扶起。爱怜地说:“师妹!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你搞成这样?”我的额头上横线三条,杀我的人不是你么?!想了想,我才有气无力地说:“师姐,你练功……走火入魔了。”
“哈哈哈……”此时从旁边的葡萄树上传来了爽朗的笑容,我们望去,只见阿杰捂着肚子在树上乐不可支,整个人摇摇欲坠。
原来他们一直在树上藏着,看着我们演戏。
苏沁不满地一掌劈在阿杰头上。阿杰喊了一声“师姐又走火入魔了!”然后故意倒到地上去。我看着他搞笑的形态,忍俊不禁。
苏沁看到我笑,唇角勾起了一个美丽的弧度。
四人向田野方向走去,阿杰跟阿俊走得比较快,两人蹦蹦跳跳地往前面的天桥跑去。苏沁叼着狗尾巴草,走在我的身边,然后又把一条狗尾巴草递给我,要我学她那样咬着。
她目光游移不定,好像是要寻找着什么猎物。
终于,在很多石榴树的旁边,她停了下来,垂涎欲滴,推推我的手,说:“有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要不来一个?”
“偷?!”我的反应很激烈,那是因为,我一直扮演着乖乖女的角色,从来不会做什么坏事情,当然,也很怕死。
“讲得那么难听干嘛,我们这是顺手牵羊,懂不懂?”说完,她还真的冲进了那个石榴园,我呆了呆,只好也跟进去。苏沁的欲望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至少我看到她把整个衣服都拿来当口袋了,捧着一大堆的石榴,美滋滋地走了出来。
“给!”苏沁把石榴扔给正在不远处的草地中休息的阿杰阿俊,阿俊没有吃,而是把它放到一边,而阿杰单手接过,爽快地咬了一口,顿了顿,突然问:“这是从哪来的?”
“那边啊。”
苏沁说完,我看到阿杰脸部表情不停地切换,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最后,他才说,“那是我叔叔的,喷过农药。”
我在一旁咯咯地笑,阿杰见我在取笑他,走了过来,奸诈地笑了两声,然后迅速地抢了我口中的狗尾巴草,我不肯,于是跟他扭打在一起,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好久,越滚越远。
“我喜欢苏沁。”那时候,阿杰凑到我耳边偷偷地跟我说。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随着年龄的增长跟地方的变换,我跟苏沁的友情也开始有了变化。初中之后,她跟阿俊被分配去了一中,我跟阿杰则是二中。我很少看到苏沁,于是常常跟着阿杰一起玩,甚至聊很多的心事。那时候,我开始变得开朗了,话也变多了。
只是,苏沁也变了。
成绩把我们划开了一道长长的银河,我以一个比较好的成绩考进了一间B类高中,而她却就读于一间普通的技校。
高一的时候,她来找过我,每次见到我,她总是第一时间用瘦瘦的身体把我紧紧地抱住,我也笑着迎接她。那时她穿着一件背心配搭一条短短的牛仔裤。
我看着她染黄了的被剪得短短的头发,然后问她最近如何。
“很想你呢。”她说,然后偷偷地凑到我耳边说,“他叫啊灿,是我的男朋友哦。还是因为你姐姐才认识的,比我小一岁,长得帅吧?”我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一个坐在摩托上的男孩,他的确长得不错,很阳光,而且还很礼貌地对我笑着打招呼。
寒暄之后,她坐上啊灿的摩托,然后跟我挥手说再见。那黑色的指甲,在阳光下形成了漂亮的反差。
不知道是因为我嘴笨,还是我们之间知识程度的高低,我们见面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地无话可说,她总是说,太深奥了,我不懂。
很多时候,她到我家找的人是我姐姐。我的姐姐总是喜欢晚上去吃夜宵,却总是不让我去,她说,“大学生,好好做作业吧。”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