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光年间,汾阳肖家庄出了个秀才,名叫吕耀堂。这人生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文质彬彬,一派儒雅,人们都说他将来不是进士,也是个举人,有的人甚至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他五岁开始习诗,十来岁时便出口成章,很受乡邻们的称赞。
吕的家道甚好,祖上留下一百亩好地和一宅三节子的高墙大院。这院虽比不上豪门大富的院落那么排场,但也是很讲究的。
三节院的正房、厢房、客厅整整二十间,特别是上房四间的廊檐,虽不是描金彩绘,但廊深柱粗,特别是柱下四个石鼓,上面的石雕令人赞叹不已。那人人马马,花花草草,东东西西,都像活摆在人们面前一样。
吕家正屋的门顶,还悬挂着一块大匾额,上书四个楷体金字,内容为“诗书济世”,是太平村曹进士的手笔。
吕耀堂在这样的院中长大,不知不觉中,就有了些孤直清高、不落俗套的脾性,在人们的眼中,就显得有些古怪。他曾立誓不中举不娶亲,然而,他才学虽高,却天不如人愿。从十九岁开始,屡试不第,不第屡试,眼看已过不惑之年,他知道自己在科举场上不行了,便在一个八月十五的中秋月夜,怀抱二老爹娘的灵位,大放悲声,随后又扬起右手,将自己“劈劈啪啪”打了十几个耳光后,发誓不再参加乡试了。
于是,他将头一节院中的客厅打扫开,又请木匠割了十来副桌凳,为农家的孩子们办起了学堂。
他对学生们的要求十分严厉,学业上稍有疏忽,就用竹板子打手、打屁股,学生们有时很恨他,背地里叫他“吕阎王”。可学生们又都很感激他,因为他不仅不收学费,还常常为孩子们购买纸墨笔砚等学习用具,还管着几个穷孩子的吃饭。
吕耀堂坐吃山空,几年下来,上百亩好地已逐渐易为他人所有。无奈,只好进城找舅爷借钱,不然学堂眼看就无法维持下去了。
此时,他舅舅已七十余岁,家大业大,儿孙满堂。他进去时,舅舅正坐在太师椅上抽烟,见他进来也不开口,示意下人看座沏茶。
吕耀堂坐在椅子上,手握着茶杯不住地看杯中的茶叶,不知如何开口。上天揽月易,开口求人难呀!他如坐针毡,忐忑不安。他舅舅则若有所思地抽着烟,等他说话,等了半天听不见他吱声,便开口道:“是不是没钱了?”听得舅舅问,他忙不迭地回答:“是、是。”舅舅知他当领孩王当得连田地都卖了,但又知他是个劝不醒的痴人,就随便问道:
“要多少银子?”
“五十两。”
“就五十两?”
“就五十。”
少顷,下人取来银子,放到他面前。他并不急于取银子,却从怀中掏出预先写好的借据,双手捧着送到舅舅面前。借据用蝇头小楷写成,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借款人“吕耀堂”三字上,还盖有鲜红的篆字印鉴。
舅舅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看外甥那一身穷秀才气,眼圈不禁有点发红。
吕耀堂毅然辞别了舅舅,回家一如既往地教他的书去了。一晃十年过去了,他每年向舅舅借银五十两,累计整整五百两。而他的弟子有的成了进士,有的成了举人,做官的做官,经商的经商,个个都以受业于吕耀堂门下而自豪,吕耀堂成了远近有名望的人物。
同治十一年,正当吕耀堂名震四方、求学者门庭若市之时,他却卖掉了自己最后的一笔财产,也即祖传的三节子大院,把借债如数还了舅舅,并向舅舅如数要回借据,一一清点后,郑重其事地一一置于火炉之中,直到看着一张张借据在火中燃烧,尔后化为灰烬。
回到家,他请木匠割了一个牌位子,用蝇头小揩为自己写上名字。随后,又把祖宗的牌位一一用布擦了又擦,揣入怀中,扛了把铁锹径直朝自家的坟地走去。一路上身板直挺,目不斜视,过往有人打招呼,他也不吱声,村人平素知其古怪,也不计较。转回家中,他又把自画像挂于屋中央,烧纸奠酒祭祀了一番。
后来,村中再也看不到吕耀堂的影子了。人们在他家的墙壁上,发现有这样的题字:“今日去红尘,北邙路上行,在世二万七千零九日,去后不少他人半分文。”
他走了,走得无牵无挂,走得杳无声息,走得无影无踪。
这年,他五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