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
在突然倒下的那一刻,我其实是睁着眼睛的,我看见屋顶上的油桐树离我越来越远,蓝色的天离我越来越远,整个世界都离我越来越远。终于在倒地那一瞬我看见了正午的太阳,是那样刺眼,我闭上了眼,两耳轰鸣。乱七八糟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头子紧张焦急的唤我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只是其他的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全都化为夜一般的浓重。
后来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连一个手指头都无法动弹,但意识却愈渐清晰,仿佛一个流连世间的魂魄,想起了许多久远的事情。久远到仿佛我就要忘记了,仿佛又刻入骨血,融进生命里。

生离: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犹记当时年少,绿衣黄裳。
1964年6月21日,机关大院里的梧桐在大道两旁茂密如云,夹竹桃开的如火如荼,一辆政府牌照的汽车从大道上开了过去。我站在窗户面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父亲带走了,妈妈站在我的后面,用手掌着我的肩,她的身体都在颤抖,我回身抱住她,才发现她已经这样瘦。
昨天我去找了他,钱姨说他去了重庆,我只好跪在大门口等首长回来,一直跪到夕阳西下,钱姨不断的劝我,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我心里只想着我不能让爸爸因为那些空穴来风的事情去坐牢。他妈妈一直都不待见我,如今我家遭了难,她连见都不屑于见我。直到首长回来,他一脸痛惜,亲自把我扶起来,我拿哀求的眼神看他,甚至于又要跪下来,他都只是无可奈何的叹气。最后把我请进屋里,让钱姨给我端了一杯开水,我握着杯子听他讲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足足听了两个钟头,滚烫的水在我手里直到冰凉,也没有听到他说一句能帮忙的话。我彻底绝望,把手里的杯子原封不动的放回了茶几上,就这样告了别。
回到家里,爸爸已经收到好几份文件,在客厅里的灯下带着老花眼镜细细查看,我冲过去,一把抢过来撕的粉碎。爸爸取下眼镜,就这样望着我,一个字也没有说,最终我扑在他怀里哭的昏天暗地。当晚我我们一家三口都没有睡意,妈妈坐在沙发上给爸爸揉脚,爸爸有风湿,早年参加战争的时候留下的毛病,如今年纪老了,一逢阴雨天就要发作。幸好北京天气干燥,平日很少受病痛之苦,但仍旧每天晚上都要用药水泡脚,再让妈妈揉一揉。这是爸爸妈妈多年来的习惯。
半个月前我才从安徽回来,我大学还没毕业,当时在安徽帮一个工程队做图纸,听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我就急忙赶了回来,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他其实是跟我一起在那边实习,听说我们家出了事他也赶了回来。其实我们两的关系早就在同学中间不言而喻,家庭背景上又实在很相配,只是大家都没有点破,他也没有说什么承诺的话,但其实在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只是这一次,他的做法难免让我寒心。
爸爸被带走的第二天,妈妈就病倒在床上了,我去找医生,医生都不愿意到我家里来,但我们家汽车都被没收了,不止汽车,所有的一切都被没收了,不过幸好,房子给我们留下了。我没有办法送妈妈去医院,只好自己去查资料翻医书,在药房里买了几副中药给妈妈熬了喝。妈妈情况越来越糟糕,爸爸的审判结果还没有出来,可我只能硬撑着,偶尔在夜里哭一哭,不然我真的会发疯。有时候也会怨恨,怨恨麻木不仁的人心,怨恨他。
在安微的时候我总是会为图纸熬到深夜,第二天早晨精神都不好,眼底下有一片乌青,每一次都是他先发现,早早的到干部食堂替我领一个鸡蛋,拿到我面前来:“来,揉一揉。”我笑他:“这有用吗?”他收回去,在自己脸上揉几下:“瞧,有用,看我皮肤这么好,就是揉出来的。”我笑得神清气爽,把熬夜的郁结都忘得一干二净。中午工程队收工晚,我在工地上一呆就是一上午,水也喝不上一口,还要给工人解释图纸。工人是当地招的,有时候看不懂我的意图。他每天就先替我打好饭,等我吃完他还要帮我洗碗,我每次推脱他都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与工人打成一片,团结互助。”我知道他们家为他打点了一切,他不用像我一样风里来雨里去,时间多的很,只好随他去。
只是没想到我回了北京他也回了北京,可是当我下了决心要去求他的时候,他竟然悄无声息的去了重庆。
没过几天,妈妈情况已经好转,我在心里谢天谢地,好歹让我翻对了医书。她总是会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无话可说,只能回答快回来了。没两天爸爸的审判书就下来了,当我看到判决书上“叛徒”“汉奸”的字眼,仿佛五雷轰顶。我连忙收起来,可是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心中一遍一遍的问自己,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只能把这个消息死死瞒着,寸步不离守在妈妈身边,只等妈妈痊愈之后再告诉她真相。
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主动搬离机关大院,这里的军人家属嘴巴上都没个把关的,万一被妈妈听到,只能雪上加霜。我在一个小胡同里找到房子,和几家人一起住在一个四合院里,妈妈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她问我为什么要搬出来,我说我不想呆在那个地方。妈妈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也对住在一个大院里的爸爸的同事失了望。我们在四合院里住了半个月,期间去学校办了肄业手续,可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找过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洗家里的被子,就见到杨秘书在院门口张望,我擦擦手上的水,迎了出去。
“杨秘书。”我这才发现我声音都是抖的。
“小周同志,现在有空吗?”
“有空,你有什么事。”我回头望了望家里,又回头对他说:“你先等一下。”我进了屋子,对妈妈说:“妈,我同学有点事找我出去,饭菜在锅里,你先吃着。”妈妈精神已经很不好,我只听见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跟着杨秘书上了车,一路上我都在想他会对我说什么,却又觉得连他爸爸都帮不了忙,他不声不响的离开这样的做法完全没有什么错,我们之间能算个什么。
没想到是我们一起读书的学校,这时候学校的湖里正开着一朵一朵的白莲花,飘在水面绿色的荷叶上,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一盏河灯。他正站在湖边,穿着一身军装,绿色的,就像一棵树。警卫员在不远处站着,我走过去,站在他后面,听见他轻轻叫一声:“雨潇。”他从未这样亲密的叫过我的名字,就算我们已经相识了六年零三个月。我轻轻应了一声:“嗯。”他转过身来,我看着他的脸,一如既往的好看,好看到让我心中那些怨毒瞬间烟消云散。
我听见他又开了口:“雨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