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阳台很小,杨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尺寸,想,够放一张折叠沙发床了。能放一张折叠沙发床的半边阳台还叫小吗?杨子眼神怯怯地看了一眼老板,说,不小了。同伴小红也说,不小了。老板自己打开了房间门,把她们领进领出的,然后就指着阳台,说记住这个地方,这是你们的家。杨子和小红看见这个家实在古怪。七八间出租屋,左转右转地进来,然后就是这半边阳台了,底下放着杂物,上面才是她们的床铺。此刻,老板就站在门廊里,看着杨子和小红将行李搬进去。然后呢,将阳台的门锁上了。小红和杨子咬舌头,说阳台怎么会有门呢?老板说,少见多怪。以前的人在这里住惯了,还舍不得走呢!杨子其实早都看出来了,老板是个抠门的人,他这样把阳台装上门,就把这里弄成了一个鸽子笼了。拥挤和憋屈是肯定的,谁叫她们是乡下来的呢?
那么,住在鸽子笼里的杨子又是什么呢?小红看了看折叠床上乱哄哄的行李,说杨子姐,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呢?
当天夜里,杨子就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儿。她扑棱扑棱着往天上飞,没想到还没张开翅膀就掉不下来了。天空很低很低,杨子想,城市里的天空,才一巴掌大。
老板是杨子的表舅。杨子出村的时候,娘就叮嘱她了:孩子,远亲不如近邻。你别指望在外面能享着什么清福。杨子看着阴沉沉的天色,拉着小红的手说,娘,我不怕。还有小红呢。
杨子和小红,是到城里打工来了。老板说,你叫杨子,你娘呢,我也见过,我叫你娘表姐姐呢。又说,你在这里好好做活,我看在表姐姐的面子上,不会亏待你。
杨子说,老板,我不怕吃苦。在乡下,我什么苦没吃过?
小红说,是的,老板,杨子姐五岁的时候就没有父亲了。
老板说,那你呢?
小红扭了一下脸,说我妈妈跟人跑了。
老板呲了一下牙,说,原来是这样。
然后他就拍拍她们的头,说杨子你可以叫我表舅。
杨子不叫他表舅。她喊他老板。小红说杨子姐你叫他表舅,他会对你好一点。多给你点工钱是一点,最差,也会少数落你几句。杨子说,我把事情做好,不怕他数落。我要跟你站在一起。小红说,杨子姐,你真好。
杨子不喜欢这个表舅。因为他在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拍她们的头,有时候,还会摸她们的脸蛋,有一次,还当着许多人的面,捏小红的鼻子,好像她们是他的孩子似的。或者,他已经把她们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了。可是,他又没有老婆,哪来的孩子呢?
小红说,杨子姐,老板为什么不娶亲呢?你看他都秃顶了,光赚钱有什么用?杨子说,小红你别瞎操心。可小红却不能不瞎操心。她时常对杨子说起这个话题。杨子一生气就对小红说,你有这份心,就嫁给他吧。这话说出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杨子的表舅其实是离过婚的人。这一点又不是什么秘密,但杨子和小红就是不知道。因为饭店里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两个厨师,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服务员,剩下的,就是老板和她们俩了。她们俩只是互相咬舌头,却很少和别人讲话。这就难怪。
小红和杨子咬舌头的范围很广泛。多数时候,小红又似乎总在谈论老板。小红说,看起来,老板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你看看咱们周围,有多少大饭店啊,无论哪一个,都可以把老板吃掉。一个小小的拉面馆,旧桌椅旧板凳,寒碜到家了。杨子姐,你说说,老板会不会坑咱们的工资啊?杨子说,怎么会?
小红说,生意不好,老板赚不到钱。
杨子说,放心吧,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你这个丫头片子,话真稠。
有一天夜里,小红在床上翻烙饼似的,睡不着。她用力把杨子抱紧了。杨子那天什么衣服都没有穿,被小红一抱,心里有些紧张。她用力扳开了小红的手,说,死妮子,你在干什么?小红嘻嘻地笑了,说姐,我听到有人在敲门呢。
杨子凝神听了半天,说你发神经吧。
小红说,姐你看看月亮,月亮照到窗台那里了。杨子扭了扭身子,果真看到了一轮残月在窗台上方的天空上搁着,只星星样大小。杨子说,这倒是稀奇。
小红把脸正对着杨子了,说姐你睡觉不穿衣服呀?要是突然有个人闯进来了,你怎么办?
杨子说,怎么会?这是只鸽子笼,谁会知道这个地方?
小红说,老板。
杨子觉得小红有些不寻常了。怪怪的。到底怎么回事儿,她还一下子说不清楚。只是从这天开始,杨子发现小红经常失眠。她还自做主张,把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每天临睡的时候,都要仔细检查好几遍。本来,她们每天早出晚归,整天价都不在这里落脚,夜里经过门廊里的几个房间回来时,能听到出租屋里发出阵阵奇怪的声响。鼾声。磨牙声。甚至,还有做爱的声音。本来,似乎是,不应该有什么人知道她们的存在的。可是小红说不,不是这样的,姐。
杨子不知道小红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小红似乎变得让杨子不认识了。晚上一躺下来,两个人挤在半边阳台的一张床上,一翻身就能够打个照面,再一翻身,再一翻身,就又打个照面。杨子经常听到小红在叹气。小红叹着气,而且呢,不再与她咬舌头了。偶尔,杨子会试探着搂她的身子,却被小红巧妙地推开去。小红说,姐你睡吧。杨子不说睡,而是问小红,小妮子,你睡不着,在想什么呢?小红又是幽幽地叹一口气,说杨子姐,你说老板到底有钱没有呢?
杨子打了一个呵欠,说,我怎么知道?小红,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小红没有接她的话茬,还是在叹气。过了许久,杨子已经半睡半醒了,突然被小红靠过来的身子弄醒了。小红这是咬着她的耳朵在说:姐,我觉得老板有钱。你看看这七八间屋,他都收租金的。就是这份租金,也顶得上我们大半年的工资了。今天在洗手间我听租房的人说,一间屋五百块,他一个月光收租金就三四千呢。
杨子说,你操这份心做什么,他收入三四万,又关你什么事?而且,这房子是老板自己的吗?
小红说,肯定是,姐。我听他们说了,老板的房子还不止这一处。想想,啧啧,他一个月有多少进项呢?还有饭店!
小红的话让杨子打了一个寒噤。杨子说,小红你快睡吧。
小红说,姐,我们怎么整天住这种破地方。半边阳台,连身子都舒展不开!姐,我都快被你挤死了。
小红说完话,仿佛有意朝杨子示威似的,把杨子往边上挤了一下。杨子有些生气,说,要死呀你!
接下来的日